天下哀榮第一園

——訪菲雜記之五

洪惠鎮

  玉碑芳草壯瞻觀,天下哀榮第一園。
  戰死英雄留絕美,和平正義大詩篇。
  《馬尼拉美軍二戰紀念墓園》
  我到過秦始皇陵,也到過唐高宗與武則天的乾陵,它們大則大矣,高亦高矣,但我沒有什麼感動。面對馬尼拉美軍二戰紀念墓園,我感動了,而且是很感動,於是給出評價——天下哀榮第一園。
     秦始皇陵的復斗形陵墓,像座山一般,座落在一望無垠的蒼茫平野上,太能體現他統一六合建立帝國的事業氣象,無疑極其偉大。乾陵直接穿山為陵,象徵武則天的治理把歷史推向盛唐,也極為崇高。但他們有功也有過,歷史評價可以正反相悖。
  二戰墓園只是建在一個山丘,高還不及乾陵之足,大也僅做秦陵邊角,既不偉大,也不崇高,它的感人是壯烈後的寧靜安祥,卻能令人引發一種刻骨銘心的感恩之情,它只有正面的歷史評價——為了伸張世界和平與正義,光榮犧牲最寶貴的青春與生命。
     一萬兩千多個白色大理石十字架,分成若干片,像一個個整裝的軍團,莊嚴肅立,等待軍號再次吹響。彷彿秦始皇陵兵馬俑的戰陣一般,但兵馬俑太具象,並且只是統治擴張與護衛的武功宣示,不如十字架的抽象,給予人更多的聯想,更深刻的正能量意涵。在我看來,那是戰勝法西斯侵略者的正義之師,在人間留下的一部偉大詩篇——用神聖的白色字符,寫在象徵和平的綠色紙頁之上。
     2013年11月9日,我意外拜讀了這篇曠世傑作。說意外,是我事先不知會有此游。第一次訪菲,不知為何雅典耀大學沒安排參觀這裡。會不會是那時強人馬科斯下台流亡美國,菲律賓人反美意識高漲,時間敏感,不便來此?而此次馬尼拉人文講壇主持人王勇在空檔時間的觀光計劃,我也不甚了了,直到這天早上直抵墓園,我才意外驚喜。
天是多云而陰沉的,因為強颱風「海燕」還沒完全離境。馬尼拉雖然無恙,但天氣無法不受影響,有時露出短暫陽光,有時又烏云密佈,偶爾還會下點零星小雨。這也正好烘托墓園的氣氛,倘若陽光明媚,反倒不適合拜謁,應該像國內清明節掃墓那種陰天,才好追終慎遠。
  不過,天雖陰沉,墓地卻毫不陰森。白色十字架鮮明但輪廓柔和,在古木環抱和草地襯托中,顯得莊重聖潔,沒有絲毫令人聯想死亡的感官陰影(像在國內公墓的那種感覺),反倒吸引我去親近。我特地臥在如茵草地試試感覺,要不是有人同行,真想在那裡多躺躺,多感受。
  墓園山丘起伏,依地勢很自然而優美地鋪設草坪,栽種樹木,然後整齊肅穆地排列陣亡將士的十字架。他們沒有階級差別,一概平等,從將軍到小兵,都是只有我半身高的一個墓碑。一律沒有巍峨崇高要人屏息仰視,只有素樸莊嚴讓你肅然低首起敬禱祝。上面各鐫英名,再集中刻在墓園中心的環形長廊石壁上。
  長廊猶如一本展開書頁的歷史簡冊,兩兩並排的白大理石牆,正反兩面,刻滿犧牲者的姓名與出身地。只有加刻一顆星者,才顯示那是位將官。而特別燙金的,可能是特級英雄。幾位看模樣像是來自美國的老者,在仔細尋找名字,顯然是死者的親人或戰友。
  我腦海裡也不禁映現二戰美軍的英姿。我平素就很喜歡觀看央視播放的二戰紀錄影片,那些發生在太平洋和菲律賓海上的美日海空大戰,最能引起我的興趣。看到日軍魚雷戰機擊沉或重創美軍,我就會憂心憤怒咒罵小日本,而結局往往是日軍毀滅或大敗,我就會歡欣痛快讚佩感激美國大兵。
  影像中的那些英勇無畏精壯樂觀的小夥子們太可愛了。那場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世界大戰,如果沒有美國出手,希特勒和納粹不會覆滅,日本法西斯不但將繼續統治台灣,佔領大陸,還會殖民東南亞,並向美洲伸出魔爪。
  我每次想起那段殘酷歷史,總會心潮澎湃。1995年抗日戰爭勝利五十週年之際,曾寫了兩首拙詩詠懷 ,其二云:
  書生未必只闇詩,熱血滿腔期灑時。
  我若早生三十載,也能策馬逐東夷。
  要是真的能夠上戰場,我願意像眼前這些將士那樣捐軀。不是僅僅為了自己的國家與民族,還為了世界和平與正義。為此,我徘徊在十字架群中,思緒萬千,心潮起伏,梭巡難捨。
  美軍二戰紀念墓園剪影
  作者留影於聖白的十字架群前
  這樣的犧牲,雖然英勇壯烈,但沒有鋪張的沒完沒了的歌功頌德。美國人民和政府,只在墓園中心高地建立一組簡單的紀念性建築。除了鐫刻芳名的環形長廊,兩端長廊入口各設一室,用馬賽克鑲嵌太平洋戰爭的示意地圖。兩室之間,再豎立一座並不雄偉的紀念塔。塔身正面刻著一組寓意性浮雕:一位持劍的強壯裸體青年,腳踩被降伏的邪惡毒龍,維護身後寓意民主、自由、平等、博愛的四位女性。塔的下部有門,內壁正面飾有一尊馬賽克鑲嵌的和平女神像,僅此而已。
     然而,和領導美國取得偉大勝利的羅斯福總統墓地相比,美軍墓園算是鋪張豪華了。他被安葬在位於海德帕克史普林伍德的羅斯福家族莊園,我2008年5月去紐約出席一個中國畫國際學術研討會後,曾和郎紹君夫婦跟隨一位美國朋友參觀過。沒有任何一位習慣官本位文化的中國人,可以想像他的墳墓,居然簡樸到只是一個白大理石長方體。
  這就是公僕嚴格奉行民主制度,才真正實現「民為重,君為輕」理念的國家,使中國貪官富豪都夢寐以求競相奔投。能夠作為佐證的墓園,還有兩個,我都在2008年那次訪美參觀過。它們都在美國首都華盛頓,位於林肯紀念堂兩側,分別紀念朝鮮和越南戰爭的陣亡美軍。
  兩個墓園的設計各有異同。不同的是前者雕塑一隊披著斗篷的荷槍士兵,在穿越草地執行任務,顯示在冰天雪地打仗的複雜和艱苦。後者是三人群雕,全副武裝卻科頭跣足,表現的是熱帶雨林戰鬥的艱巨與殘酷。
  相同的則是都用大理石牆鐫刻陣亡將士的英名。越南戰爭墓園的設計曾大受褒獎,作者是位華裔女大學生。她匠心獨運,將黑色石牆沉降入土坡底下,巧妙而富有寓意性地把死亡與榮耀結合得渾然天成。兩個墓園的石牆前,常有人像在馬尼拉美軍墓園那樣尋找親友的名字,看了非常感人。
  然而,受環境場地限制,這兩個墓園都遠比馬尼拉墓園小得多,所以達不到「備極哀榮」的地步。從戰爭的規模投入和傷亡相比,區域之戰與世界大戰當然也不可同日而語。再就爭議性而言,那兩次戰爭包含意識形態問題,很難一致,而抗日戰爭基本不會有何歧義(除了日本右翼堅持不肯認罪),所以「天下哀榮第一園」非馬尼拉墓園莫屬。
  三場戰爭都把中國與美國糾結在一起,一場是站在同一條戰壕的盟友,兩場是雙方都在幫人打仗的對手。對手不一定是敵人,被幫過的也不一定是朋友。事實證明中國犧牲那麼多優秀兒女所幫的,結果一個結仇難解,一個拖累至今,都得不償失。
  我一向認為美國不會成為敵人,倒是可能還會和日本有仗要打,所以2005年5月就有《抗戰勝利六十週年感懷》拙詩云:
  血雨當年雖已晴,陰風依舊有時生。
  日人不服戰爭罪,東亞難期久太平。
  果不其然,近年來東海陰風又起,有著「武士道」文化不服輸傳統的東鄰,只承認被美軍打敗,拒不對侵略中韓各國謝罪,還不斷挑起事端。為此,和平正義並非已經一勞永逸,還需要人類繼續維持,這也便是馬尼拉二戰美軍墓園的紀念意義,讓人類警鐘長鳴!
  2013年12月11日初稿於不動心齋,19日二稿於台北美麗信花園酒店532房,2014年元旦定稿於不動心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