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君︰驚悚篇

笨鳥

  請各位回到聊天室來。
  C君是著名的藝術家,到過北美洲講學,經常在國內外開專題影展,多次展出《泉南舊事》。他曾代表中國攝影家和家鄉泉州,作為中法兩國文化交流的使者,在法國埃羅省拍攝「茶酒對話」專輯。作為老同學中的佼佼者,C君的見多識廣更加令人驚訝。
  聽他三言兩語說了三個別人的故事,你把故事重現出來讓更多讀者分享。

第一個故事

  你還真不明白,五十年代的中國究竟劃錯了多少右派﹖這故事的主角與你父親一樣,是著名地方戲劇作家,不過你還是隱去他的真名實姓,以免侵犯私隱。主角乃 C君的本家,不妨就稱之老C君。
  老C君被打成右派後給發配往德化雷峰公社勞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去到邊遠山區,其淒苦之狀是可以想見的。當地人給他一間放牛娃避雨的壘土坯房,用幾塊石頭砌個簡易灶,扔下吃大鍋飯時丟棄的破爛家什,算是給他安了家。春寒料峭的日子,陰雨綿綿冷風刺骨;狂風暴雨的季節,屋外下大雨屋內下小雨。然而既來之則安之,惟有咬牙挺住。人世悠悠,天道茫茫,抬頭看天,低頭望路,可憐的文人忍辱負重苟且渡日。
  原以為凝聚著半生心血的舞臺已然遠離,無奈舞臺上的衣香鬢影、鑼鼓絲弦時時縈迴不去。我要活,我不能死!強烈的求生意志足以抗拒飢寒交迫,抵擋嚴霜重露,應付超越體能勞作,忍受勞改犯的屈辱和孤獨。
  白天半飢半飽在田裡受監督勞動,晚上將松油枝插在墻上照明,一字一句埋頭文字,他記下了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心中懷著信念,深信《我的右派歲月》總有發表的一日。
  有日生產隊指派他到山上砍竹,走到半路突覺腹痛難忍。心想年來清湯寡水,早已忘卻魚肉之味,除了番薯、青菜就是粥,不可能吃錯什麼!老C君 趕緊躲入草叢解手,一陣絞肚劇痛之後忽然排山倒海。老C君舒服之餘定睛一看︰竟然排泄出十幾條大蛔蟲!
  各位看官,你試試想象結局如何﹖
  假如是你我,必定不敢多看,口掩鼻子逃之夭夭也。惟有我們的主角又驚又喜,仿佛見到寶貝,當即把蛔蟲抓到水溝清洗乾淨(乾淨如何定義?)。回過頭他撿了塊破瓦片當鍋,下方墊幾塊石頭作灶,隨後又拾些乾柴枯枝點燃,在瓦片上乾煎蛔蟲。直等到灶上的蛔蟲吱吱作響,白色變焦黃,方慢條斯理一條條抓起,美滋滋地享受一餐。最可笑的是主角光吃不解氣,邊吃邊罵︰「誰叫你吃掉我的營養,榨乾我的血汗,令我面黃肌瘦,不成人樣﹖今天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一到,一切都報!」
  罵過意猶未盡,補充一句︰「後面半句可不是右派言論,是毛主席說的!」

第二個故事

  當年的公社(相當於今天的鎮)是個小廈門,除了黨政機構,還有領導槍桿子的武裝部。偉大領袖號召全民皆兵,公社屬下各大隊(相當於今天的鄉政府)都有指定的民兵隊長,民兵隊長指揮青壯年民兵維持治安,荷槍實彈。
  你記得下鄉那幾年,日裡下田夜間政治學習,村民每家每戶派一名代表,大隊部實際上是消磨漫漫長夜的革命俱樂部。年青人精力充沛,鄉間沒有任何娛樂,豈不把人彆死﹖知青不敢亂說亂動,他們當地人自恃根紅苗正,讀完老三篇唱完紅歌,繼續搞「一幫一、一對紅」,誰曉得都躲黑搞啥去了﹖
  先問看官,紫雲英你懂嗎﹖紫雲英又名紅花草,是越年生草本植物。農閒的冬田撒上紫雲英種子,或在秋季套播於晚稻田中。紫雲英開紫色花兒,香味淡淡的,花瓣小小的,可做早稻的基肥,是南方稻田最主要的冬季綠肥作物。
  話說葛坑公社某大隊有位民兵隊長,某日黃昏奉公社通知與大隊支書前往開會。經過一片長滿紫雲英的田地,年青人好眼力,見到有隻大鵝伸長脖子在紫雲英上探頭。他心中暗喜,晚上有好菜配燒酒了!為了獨享其成,靈機一動計上心來。
  「哎喲!哎喲!」民兵隊長捂住肚子,裝成急欲方便的樣子。「支書你先走,我解決了就來。」
  支書心想人有三急,不疑有詐,況且遲到是要挨批的,便答應一個人先走。
  支書走遠後,民兵隊長悄悄靠近大鵝,驟然一出手抓住鵝的脖頸,豈料抓住的是一隻眼鏡蛇!民兵隊長嚇壞了,卻知道死活不能撒手,立刻將蛇揪出來,把蛇頭按在大石頭上拼命撞擊,一邊磨礪一邊聲嘶力竭地高喊︰「今天看是你死還是我死!」
  大隊支書直到開完會也不見民兵隊長的影子,心下頓時起疑。剛剛學習「階級鬥爭新動向」文件,難道民兵隊長路上遭階級敵人報復不成﹖他越想越害怕,連夜往回趕。夜空像落下一道厚重的黑天鵝絨布幕,田間的蛙鳴更顯得大地萬奈俱寂,一路上只有老支書的手電筒光柱。尚未走近紫雲英田,傳來一把沙啞的聲音︰「今天看是你死還是我死!」
  支書慌忙加緊腳步,隱隱約約只見人影晃動,手電照到之處,民兵隊長仍在不停地用手磨石頭。支書彎腰仔細一看,蛇頭早就沒了,最為恐怖的是,民兵隊長的手已然血肉模糊。

第三個故事

  雖然戴雲山區如桃花源般美麗,鄉村父老都那麼純真樸實,可每個知青最迫切的願望還是招工,只求能迅速離開貧瘠的黃土地。今天的讀者一定不明白,或會嫌我們俗氣,嫌我們不懂得大自然,而我想告訴輕人,當年父母像豬一樣地吞糠嚥野菜,如今時代一變,野菜卻成了上等人酒桌上的時麾,當年我們老吃不飽餓得面黃肌瘦,今天大家卻嚷嚷要減肥。

  為了招工,拉關係、走廈門、請客吃飯、送煙送酒,各顯神通。也許你覺得都是小意思,可那會兒大家都窮,有的人連小意思也花不起,計將安出﹖
  話說七十年代初楊梅公社有個姑娘,成功被招收到三明某兵工廠。某日,廠內丟失一件重要工具,領導懷疑是她偷的。俗話說︰「捉賊拿贓捉姦在床」,卻又找不到她偷竊的證據。於是領導關她禁閉,交給她幾張白紙,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兩行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老實交代,最近幹過什麼對不起偉大領袖毛主席的事!
  「幹過什麼對不起偉大領袖毛主席的事?」真是觸目驚心!
  姑娘不知如何是好,挖空心思想了整整兩天,似乎有些明白,表示願意作交代,以便保住來之不易的飯碗。
  監督者立刻請來工廠保安科幹事。
  「我有罪!」姑娘終於開了口。「招工之前,工宣隊長要我陪他睡覺,不然不讓我填表。為了招工我只好依了。我真的太對不起偉大領袖毛主席,我認罪……」
  兵工廠查不到想要的,反而得到意外的東西,姑娘是受害者,必須放她回去工作。於是工廠將所得材料寄到德化縣革委會,那隻借招工滿足淫慾的色狼終於落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