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霧瘴

朱谷忠

  最近看到一個資料,說的是中國古典名著在一些西方國家讀者心中的位置,大體上說,他們比較喜歡《西遊記》、《水滸傳》,還有《金瓶梅》。但如果要問到堪稱集中國文學精華於一身的《紅樓夢》,他們卻會坦率地告訴你,並不喜歡,或者並不特別喜歡。
  這使我想起有一年秋天,我隨一個訪問團去莫斯科,和俄國的一些評論家接觸時,無意中問到俄國人對《紅樓夢》的看法,他們先是表示肅然起敬,然後又會聳聳肩說:「恐怕大多數人瞭解得很少,這部書不好懂。」
  這就非常奇怪了,許多外國名著,對中國大部分的讀者來說,不但毫不陌生,還能夠加以品評,並且能經常與人作促膝清談之資,而煌煌一部《紅樓夢》,在中國不僅學士文人傾心折服,而且能使有些涵養的普通百姓也如醉如痴,獨獨一飄洋過海,卻波瀾不興,顯得無聲無息,面對完全不同的狀態,能不叫人深感遺憾嗎?
  問題出在哪裡呢?是翻譯嗎?早先也聽有關專家討論過,《紅樓夢》所展示的中國古典文化的深度、精度和高度,首先就會叫翻譯者捏起頭皮的。面對這部泱泱巨著,要克服眾人所周知的譯事三難:信、達、雅,當然就更不容易了。但聯想起其他的古典名著,諸如《古今奇觀》、《聊齋誌異》、《儒林外史》等,翻譯的難度也並非尋常,而這些書在國外卻無此厄運,照樣受人青睞;而唯獨《紅樓夢》,因蘊涵太深的社會、歷史、美學、詩學、建築等等縱橫交錯的知識,而使太多譯者望而卻步,只嘆自己學識與語言不夠精深,達不到原文的神韻,不如不譯。所以,一味只怪罪翻譯,恐怕也不準確。
  因此,面對這團團霧瘴,我在《讀書》雜誌上偶然讀到著名作家劉心武的一篇文章,其中也恰恰說到這個問題,於是心神相會,一氣讀完。讀罷,不但深為他卓異的識力所折服,也為他生動、透明又堅實的文學涵蘊而擊掌。劉心武在對這個問題追來溯往一番後,便抽絲剝繭地說:「西方人之難以進入《紅樓夢》的藝術世界,除了中西文化的巨大差異,使得最具中國文化底蘊的《紅樓夢》,至今未能引起西方執著的熱情外,另一因素就是中國至今還未能見到一本資料翔實、令人信服的『介紹曹雪芹這位偉大的中國古典作家的書』」。很顯然,他對一生鑽研不倦的著名紅學家周汝昌先生1964年出版的《曹雪芹》、1980年出版的《曹雪芹》小傳,以及後來出版的《曹雪芹》外傳(由外文出版社出版),都未能表示徹底的信服。而為曹公立傳的周汝昌先生,當年是在視力極弱的情況下,用雙層放大鏡檢書寫作,歷經5個月竣稿,其毅力和精神,令人感佩不已。
  對於劉心武先生所提的問題,我深具同感,對於西方漢學家來說,想解讀《紅樓夢》的精髓,不僅不能繞過對作者的瞭解,而且,還必須邁進好幾道當時社會體制、民俗與風尚的門檻,才能登堂入室,初悟其妙。對於西方一般讀者來說,很難想像,當他們拿到《紅樓夢》的西方譯本時,完全不參照譯者提供的附註,便能在本文中自由翱翔了。
  但是,偏偏曹雪芹究竟是誰?曹雪芹的身世、祖籍、生卒年月等等,數十年來一直紛爭不已,至今難有公論;而偏偏這一切的準確史料又極度匱乏,原因都只為曹雪芹不過是破落的八旗子弟,在當時人眼中是個不肖子孫,有誰肯為他留下一些記載呢;為此,今人誰為曹公立傳都會覺得無從下手,而急欲瞭解這位天才作家的生活、性情、思想的讀者,自然只有深感悵然,難以去懷了。
  現在,我們可以想想,問題其一也許就在這裡了。舉一假設:我們得到一本外國名著,距今也有數百年了,可是,這本書沒有作者的生平經歷介紹,而這本書又是該國古典文化大成之作,具有百科全書的特點,其宮闈議制、慶吊盛衰、文化技藝、醫卜星象、風俗習慣等等自然與中國不可同日而語,那麼,我們能完全讀懂這本書嗎?能進入該書的藝術世界和文化空間嗎?我想,對大部分人來說,恐怕不能。
  而《紅樓夢》恰恰就是這樣的一本書,儘管它如劉心武在文中介紹的「在國外已有20餘種文字的譯本」「國際上也開過關於《紅樓夢》研討會,但紅學還遠不是顯學,無論《紅樓夢》還是曹雪芹,都沒能進入西方教育的常識符號系列」。
  一句話,《紅樓夢》這部巨著連同作者,確是一個難解的謎。
  這個謎至少有作者、生平、本文、增刪、評語、前80回,後40回,乃至文中描寫的大觀園,究竟是在北京亦或天津等等諸多方面的問號需要研究「破譯」。因此,就中國人而言,要說誰已完全讀懂《紅樓夢》就像霧瘴一樣,時不時就會遮隱了紅樓,讓你看不清她的真面目,遑論外國人呢?甚至還有人說,這也是《紅樓夢》的魅力之一。當然這是另一個話題了。現在,話說回來,要揭紅樓謎底,舍中國人還有誰?還是劉心武說得好:「挖掘爬梳新的史料,深化這方面的研討……應成為不爭的常識,應是中國紅學界不懈的使命!」
  由此我相信,只有揭開這些謎底,才能使紅樓的霧瘴消失殆盡。到那時,《紅樓夢》也當會在世界上一路無礙地風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