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楊梅的那點事

侯永紅

   在我讀小學的時候,我家在鎮上,離鄉下外婆家不遠,我的小舅常常從鄉下到我家來玩,那時小舅二十出頭,正是年輕小夥子,人很精靈,為人又大方,每次來都要帶一點鄉下出產的水果給我們嘗鮮,鄉下好像一年四季都有水果出產,從年頭到年尾小舅把枇杷、楊梅、李子、桃子、楊桃、橘子……帶來我家,我的嘴兒特饞,所以一聽說小舅來了,跟大過年似的高興。
  吃的次數多了,我發現小舅帶來的水果最大的特點就是吃起來酸味足,甜味不夠,帶的次數最多的要數紅豔豔、水津津的楊梅了,每到五月梅雨季節,我就天天盼望著小舅來我家,小舅也總是不會讓我失望,連續幾年都把滿簍的楊梅捎來給我嘗鮮,小舅一來,我就圍著小舅身邊的扁簍團團轉,扁簍裡裝著滿滿是水靈靈的楊梅,綠葉襯著紅紅的楊梅果,令人垂涎欲滴。
  記得我第一次吃楊梅,我左手抓一把楊梅,右手拿起一顆,放入嘴中,立刻滿嘴鮮紅的楊梅汁,舌頭蘸著淡淡的甜味,綿綿的酸味,才吃了一顆,小舅就來攔我,嚷開了:「阿紅,先別吃,吃楊梅有講究呢。」說著,小舅拿了一個盆子,裝了水來,叫我到廚房用湯匙在鹽缸舀點鹽來,我問小舅:「小舅,你要干啥?」「吃鮮楊梅,先用冷鹽水浸泡幾分鐘,既滅菌又增甘旨。」小舅守著盆子,我在旁邊傻傻地站著,目不轉睛地盯著盆裡的楊梅,小舅看我的饞樣,咯咯咯的笑, 「小舅,可以吃了嗎?」小舅逗我:「再等兩分鐘。」這兩分鐘真漫長,好像等了一個世紀,「小舅,可以吃了沒?」我迫不及待,抬眼望著小舅,手卻伸向盆子,拿一顆塞進嘴裡,「看你這急猴樣,等……」小舅話沒說完,我又拿起一顆吃起來,小舅只好端盆,倒水,我一把奪過盆子,吃著楊梅,吐著楊梅核,我覺得楊梅酸中帶甜,甜甜酸酸,味道最好了。       「小舅,楊梅長在樹上嗎?」「楊梅樹很高嗎?」「摘楊梅好玩嗎?」……
  每當這時,小舅就會笑眯眯地對我說:「阿紅,別問了,有機會帶你去摘楊梅。」
  「好!」我一蹦老高,又抓一把楊梅,美滋滋地吃起來,吃了一把楊梅,又一把楊梅,小舅看著,大笑起來,拍著手掌,打趣地說:「楊梅給你的衣服添彩了,這下你更好看了。」我一看,發現雙手粘滿了紅紅的汁水,衣服上也印染上斑斑楊梅的痕跡,再去鏡子前一照:大花臉,楊梅汁都貼臉上了。
  有一次,楊梅吃得太多了,我端起飯碗,夾一塊豆腐,塞進嘴裡,發現牙齒又軟又酸,連豆腐都咬不動了,只好央求媽媽煲粥給我喝,吃了楊梅,再喝粥,越吃越餓,老覺得肚子咕咕咕叫,半夜睡不著,還爬起來找吃的。
  印象很深的一年,楊梅成熟時節,小舅又背了一滿扁簍楊梅來我家。我是饞得很,沒少吃楊梅。吃飯的時候,小舅問我媽:「姐,去年做的楊梅酒還有嗎?」 「有。」媽媽一邊說,一邊跑到臥室的床前,跪下身子,爬進床底,小心翼翼地拉出一個不大的玻璃缸來,三步並兩步,抱到飯桌上,小舅開啟那缸胭脂紅的楊梅酒,緩緩倒出一小杯,小舅拿起杯子輕輕地呡上一口,然後夾幾個楊梅在酒中,很享受地眯上眼。那股愜意的神情,把楊梅酒的香醇詮釋得淋漓盡致。
我眼睜睜地看著,嚥著口水:「小舅,好喝嗎?」
  小舅笑了:「好喝,好喝,你要不也嘗嘗?」
  我連忙拿起杯子,呡了小一口,有股酒味夾雜酸酸甜甜的味道直奔喉嚨:「沒有楊梅好吃。喝這酒有啥用?」我問小舅。
  小舅手指媽媽,做護士的媽媽樂呵呵地回答:「楊梅酒是消暑的良品。夏天天氣炎熱,誰有肚痛眩暈的中暑症狀時,嚼顆泡過酒的楊梅,立馬就能感覺神清氣爽。」
  「  哦。媽媽那你就用小舅今天帶來的楊梅做楊梅酒吧?」
  「好。」小舅贊同地呼和。
  吃過飯,媽媽和小舅開始浸泡楊梅酒,我很好奇地看著,其實很是簡單,媽媽從廚房拿來一個洗乾淨的玻璃罐,小舅從扁簍裡挑選出又大又紅的楊梅,去除楊梅蒂,放入玻璃罐中,媽媽把小舅從鄉下農家買來燒製的醇香白酒倒進去,一顆顆楊梅在清洌的白酒中像紅瑪瑙似,然後放上適量的冰糖,密封好即可。
  「媽媽,還有楊梅,怎麼辦呢?」我看著扁簍裡的楊梅,怕剩下的楊梅壞了。
  「姐,我們做楊梅干吧?」小舅問媽媽。
  「好,好。」我拍著手,我知道楊梅干配以白糖,蒸透再晾乾,製成白糖楊梅干,用瓶子密封好,到了冬天酸甜韌結的楊梅干就是我們的美味零食了。
  媽媽找來簸箕,選擇肉厚個大的楊梅,摘去果蒂,放入鹽水中浸泡,然後把楊梅撈出放在鍋裡隔水蒸,蒸好了就倒在簸箕裡,等明兒的太陽出來曬楊梅干。
  我一直在回味楊梅甜美的滋味,到我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終於在臨近端午的時節,小舅背著扁簍來我家了,他跟我媽說,鄉下的楊梅很多都熟了,要帶我去摘楊梅,我太高興了,媽媽不放心,與同事商量換成上零點後的夜班,拎著一個裝有鹽水的瓷小罐,就跟著我和小舅坐公交車去鄉下摘楊梅了。
  公交車走上蜿蜒盤旋的山路,路上到處是繁茂的樹林,遠望棵棵大樹,就像一朵朵綠色的云,小舅告訴我,鄉下的楊梅是野生的,每個山頭都有,楊梅樹就住在綠云深處。公交車到了半山腰,小舅就帶我和媽媽下了車,爬山摘楊梅。我們嘰嘰喳喳聊著天,爬了一會兒山,我欣喜地看見那綠葉叢中的點點紅果,高興地指著遠處對小舅說:「小舅,楊梅。」小舅也很興奮,撥開樹叢,帶著我和媽媽踩著厚厚的楊梅葉,走到那棵大楊梅樹下,我抬頭仰望,帶給我無限美味的楊梅樹,像見到老朋友一樣,感覺特別親切。這棵楊梅樹真大,那綴滿枝頭紅豔豔的楊梅夾雜在茂密狹長油綠的葉子中,真是太誘人了。因為樹大,連敏捷的小舅都爬不上去摘,我們就合力搖動樹幹,嘩嘩的楊梅落了一地,楊梅紅中透紫,紫中帶黑,像一個個小燈籠,我撿起熟透了的楊梅就吃,媽媽和小舅看見我的饞樣,都笑了,媽媽叫我將楊梅放在帶來的鹽水罐裡漬一下,再吃。鮮甜的味道讓我忍不住一顆接一顆漬一下鹽水缸,就塞進嘴裡囫圇吞棗了,媽媽和小舅也忍不住吃了起來,三個人染得手紫唇紅,衣袖、鞋子也染上了嫣紅的梅汁,吃夠了,我們才把楊梅撿進扁簍,不一會兒,扁簍就裝滿了,由小舅背著沉甸甸的扁簍,我們有說有笑地下山了……
  那次摘楊梅的經過,彷彿就在昨天,我記憶猶新。因為牙齒虛弱老化,現在的我很少吃楊梅了,但是楊梅的味道是我童年記憶裡最甜美的味道,給我平淡的童年抹上豔麗的色彩;楊梅的美味,載滿童年的馨香,飄蕩在記憶的深處,令我回味悠長,終身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