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連州

楊振林

    之一:眼 裡 連 州
    五嶺山脈,浩浩林海,莽莽蒼蒼。
    不敢想像,四千年前我的連州是怎樣的容顏。也無法想像趙陀是怎樣策馬揮鞭,翻越順頭嶺,開疆拓土,擁兵自重而成為南越之王。
    大大小小百條村落,光滑錚亮的青石古道,沉澱著千年的跋涉,哪一條是當年連接海上絲綢之路的通道?磚石縫裡頑強地鑽出野生植物,仰視匆匆的步履,哪一程流連過看花的劉郎?遍野禾云,哪一畝田壟是沛相子孫啟動鐵犁之處?古樹,古溪,古城門,古匾,古橋,古涼亭,古堡故壘,緘默無語。橙紅的夕陽在小橋的流水中鍍一層亮色,輝映傍水林立的斑駁商舖客棧,盡  管已是殘垣斷壁,卻依然可以想像當年的車水馬龍,摩肩擦踵,那是昔日商道曾經的繁華,嶺南一州的絢麗。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風吹雨打,繁華如夢。歲月嬗遞,絢麗歸於平淡,平淡之中,孕育新一輪的絢麗。
    今年秋天,我又回連州。相別一年了,小別重逢,我凝視我的連州。那長街,那小巷,那新舊顏容雜糅的村落,那古牆古井。金黃的金黃著,青蔥的青蔥著,早已過了不惑之年的我,陡然有一種心血來潮的感覺。噢,我的連州,你是否在向我暗示著什麼?
    沿著夏爐村熟悉的石板路,我撫摸褪色的古炮樓,欣賞青磚老屋和紅磚新樓的錯落有致。東陂古鎮,那一條明清兩朝商賈云集的老街已見寥落,東陂臘味品牌卻已價值連城。
    我走著,想著,看著。當夕陽像一顆碩大的紅寶石鑲在山巔的那一刻,我回想連州城:四星級的國際大酒店與千年慧光塔近在咫尺;古香古色的燕喜亭就在已全面實現現代化教學的連州中學校園裡;古樸的中國瑤族盤王節與現代科技登峰造極的國際攝影年展將同時開幕;航天工業項目也將在這塊土地落戶。倏然,腦海閃現一線靈光:我的連州,我樸實的州,就這樣默默的蛻變著,漸進著。不想再描述蛻變的痛苦與艱辛,但我知道,文明的復興是思想更新的顯現。可以斷定,打上個性烙印的種種思維方式、種種思想,於某個高度上在我的連州產生了和諧交融。
    黃昏時分,來到岳家軍曾經安營紮寨的石蘭古寨。門樓上的牌匾,告訴人們這裡曾經擁有文治武功的榮耀。在這裡,我們邂逅了一位青年人小黃。不久前,我聽說過他的事蹟。小黃承包魚塘,得天時地利人和,生活無憂。業餘辦起了一個小型博物館,收集村裡村外的舊東西整理、研究。石蘭古寨已無人居住,小博物館就設在老巷口。雖然博古架上都是清末和民國初期一些不怎麼值錢的東西,但是,收集、學習、研究卻使這位青年農民的思想走進新的境界,他聯絡附近的文物愛好者,籌備連州民間保護古建築協會。在我眼中,這是一位思想敏銳的新型農民,他讓我又想到連州的嬗變。
    古寨旁邊,成片的新樓房形成了街巷,不變的是那口古井,依然清泉漫湧。掬一捧清涼的井水擦把臉,頓時神清氣爽。我的目光定格於豐收在望的田野,不想再驚醒古寨那些遙遠的往事。
    之二:詩 裡 連 州
    作為一個愛詩、寫詩的人,我沒有理由不愛這方水土。
    這方水土,曾迎來賢良方正的王仲舒。他在荒野裡豎起亭台,還有對聯、墨跡吧。山石、流泉開始閃爍靈光。慇勤串門的鄰居韓愈,集宦海窮途遇知音的悲喜於筆端,為燕喜亭命名,刻石作記。我的連州,天作地藏之美從此遠播。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云上,便引詩情到碧霄。」這方水土,曾喚醒劉禹錫的灑脫豪邁,我的連州也化作流光泛彩的詩篇,璀璨千年:

    「地靈草木瘦,人遠煙霞逼」;
    「隔水生別島,帶橋如斷虹」;
    「瓊枝曲不折,云片晴猶下」;
    「蘋風有時起,滿谷簫韶音」;

    仕途的坎坷沉浮,沒有使劉禹錫淪為悲秋之客。在連州的五年時間裡,建書院,辦學堂,傳播中原文化,成為一代宗師。唐宋年間,從「五陵年少讓清光」的劉景開始,考中進士的竟然高達七十二人。賢良宰相劉瞻,詩價滿江南的孟賓於,多才多藝的李昉  ,滿腹經綸的鄧恂美、黃損……這些連州赤子的道德文章傳頌到現在。我想,孔老夫子一定佩服得五體投地,他老先生三千弟子,也就七十二賢人。也許應該感謝那位東漢皇帝,那條專門為嶺南貢品而開鑿的石板路,意外地成為聯通嶺南和中原的康莊大道。我的連州,成為中原與嶺南經濟文化的結合部。嶺南從此人才輩出,貨物流通。這方水土,成為底蘊深厚的文化名城。
    白雲蒼狗,滄海桑田。但這塊沃土一直盛開著才情智慧的花朵。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成立的賓於詩社,承傳著唐風宋雨,綻放著新世紀的蓓蕾。《湟川新詠》、《湟川賢蹤》、《古村遺韻》、《連州歷代詩選》,是頁頁芬芳的編年史,記載著詩的連州,人文連州。賓於詩社網絡版、《水石連州》旅遊網,更使連州成為遊人嚮往的文化之旅。
    記不清是哪一年的九月九,少年的我在人山人海的保安村看「抬大神」。那些穿龍袍的面孔早已模糊,一個氣度儒雅的大神卻清晰地刻在腦海。後來才知道,那是在《全唐詩》裡佔有一席之地的本土詩人孟賓於。把一個詩人以本來面目尊為大神膜拜,除了連州還有誰?
    許多年,鐵路、公路和航線高速發展,卻沒有一條主幹線經過連州。粵西北的春天,確實遲到了。不願意等待的連州人,用山鷹般的眼睛攫尋著,用堅強的翅膀搏擊著,試圖飛越大山的遮擋。
    山的那一邊,終於有人拈花微笑。一個經濟與文化互相唱和的長篇巨著誕生了:連州國際攝影年展。
網絡世界沒有孤立的端口,市場化的地球已經不存在純粹的經濟或者文化,比如攝影,有人說它是一種記錄、一種感覺,一種心情。我覺得現代攝影更是高新科技與各類學科的集合,與所有的文化藝術一樣,終極焦點是體現一種人文關懷。
    又一屆的連州國際攝影年展在秋收時節拉開帷幕。它已經是全世界的焦點,並將成為常備項目。這是一個春天般的信息:我的連州,已經開始新的啟航。
    之三:畫 裡 連 州
    山川美如畫,人在畫中行。我的連州,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我的連州,是一幅山水長卷。五百里湟川,浩浩湯湯,氣象萬千。幽美絕倫的湟川三峽,就在小北江連州境內。江流宛轉,奇峰夾岸,鐘乳倒懸,雜花生樹,鳥鳴嚶嚶。我曾在一個初夏的雨後乘船游小北江,雨洗山清,白雲絲絲縷縷。兩岸大大小小無數飛瀑流泉,八音齊奏,壯觀悅耳。「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早已遺忘的唐人詩句,這時候,不禁脫口而出。同行的友人告訴我,在伽楞峽,有更令人心曠神怡的景色,名字叫做「伽楞曉月」:天上一個月亮,水中一個月亮,水天相接,清輝綠波,坦蕩照人,山石林木,朦朧空幻,天地人融為一體……我聽著聽著,漸漸消融在那美妙的畫圖中。啊,我的連州,我的小北江,你何時給我一個走進伽楞曉月的機緣?
    我的連州,是一幅工筆水墨畫。在森林抽象的呼吸中,在平野芳香的泥土邊,在流水細細的樂聲裡,青磚青苔,泥瓦飛簷,點染成一座座古色古香的村落。著墨簡單,線條明快,卻隱藏著無限玄機。我曾經到星子黃村,探尋九百年前黃庭堅隱居的蹤跡。沒想到,在村裡兜兜轉轉分不清東南西北。一位老人告訴我:全村的巷道都按照八卦排列,村子中央的大水井是太極圖的「陰陽魚」。哦,我走進了「八陣圖」。
    走在庭院深深的卿罡村,我彷彿變成一顆渺小的星辰在茫茫宇宙穿行。一座門樓就是一個星座,村子西面逶迤綿長的山岡,就是天罡星所在。四面環山的夏爐村,隱藏著一部千百年來未曾破譯的密碼:炎炎夏日裡照樣清風徐來。據說,這裡因為被山丘圍得鐵桶一般,曾經叫做鐵爐村,一年四季,悶熱如盛夏。後來,經過高人指點,按照「天一生水」的法則,建高樓、鑿水溝、挖池塘,把一座密不透風的火爐,變成了四季如春的寶地。
    我的連州,是一幅正在描繪的新畫卷。歷史文化名城的山山水水,散發著濃厚的人文氣息,引領著連州人描繪現代化的遠景。泛珠三角的春風喜雨一遍又一遍吹灑粵西北的土地,連州已作為粵北旅遊中心城市,畫進了廣東省《粵北區域旅遊發展總體規劃》的藍圖。清連一級公路高速化改造日夜兼程,它將與湖南永州高速對接,由此打造珠江三角洲挺進西北的中軸線。我以為,粵西北這張藍圖蓬勃生春之際,才是整個南粵大地花團錦簇之時。
    「剡溪若問連州事,惟有青山畫不如。」在華燈初上的湟川河邊,我凝神佇立。回想從石蘭古寨邁向石蘭新村的那一刻,我深切地體驗了什麼是滄海變桑田。我的連州,綻放新一輪的絢麗並且畫圖難足的時刻不再遙遠。我以不變的諾言,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