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聽院內掃葉聲

張冬嬌

    春天的一個上午,院子裡又傳來了「唰——唰——」的掃葉聲。每次聽到這種聲音,我都會下意識地朝窗外望去。
    「唰——唰——」
    那位老園工正揮舞著一把大掃帚慢條斯理地掃落葉。無數老去的樹葉聚在一起,翻捲,碰撞,「西麗麗,西麗麗」,缺乏水分的樹葉硬而脆,聲音有著金屬的質地,純粹而安靜,繁華而絢爛,讓人百聽不厭。
    於是,我放下手中事,來到院子裡。
    連續了一週的陰雨天氣,現在氣溫回升,天空終於放晴。
    院子裡的一排櫻花樹突然開滿了潔白的花,晶瑩了幾天,已漸次落了;紅桎木滿樹紫紅色的花,喜慶了幾天,也落了;茶樹的花期比較長,大朵大朵的紅花現在也漸漸枯萎。樟樹桃樹杏樹的新綠又濃密了一層,地面是厚厚一層樹葉,堆青疊黃,豔若綺繡。
    春天的生長與變化是以分秒來計算的。
    與掃葉聲相對應的,是樹上啁啾的鳥兒。乍暖還寒,清冷的空氣裡,它們的聲音有點矜持。 「嘰嘰嘰——」,「麗兒——麗兒麗——」,此起彼伏,遙相呼應。「唰唰」的掃葉聲並不影響它們,時不時地,它們呼啦啦一起落在掃葉人的身邊,又呼啦啦一起飛向另一棵樹。
    除此之外,院子裡靜謐得出奇,空氣凝固,感覺得到樹林呼吸生長的聲音。掃過的地面乾淨清爽,幾隻雀兒停在那裡嬉戲,覓食。隨著葉子的翻捲,林子裡瀰漫著一股清新的泥土氣息。陽光從空中雨點般地灑下來,林子裡的新綠絢麗得逼人的眼。老葉呢,則反射著蠟質光澤。在同一棵樹上,新葉不斷生長,老葉不斷落去,新舊更替,生與死,銜接得如此自然。
    新落的葉子黃中帶青,有斑斕的花紋,有的還留下蟲子啃齧的痕跡。早落的葉子已成褐色,無數新葉舊葉堆疊在一起,用腳踩去,咯吱咯吱作響,那聲音也是靜謐的。偶爾會有松果,從高高的松樹上掉下來,打在樟樹上,周折幾下,再「哚」地一聲,呆在地面。老去的松果松而軟,邊緣爬滿了青苔。
    每一枚松果都鐫刻著曾經的風雨,每一片落葉有記載著曾經的滄桑。生命的真諦如此簡單,只是順著自然的本性,去生長,去茁壯,去成熟,把成長的每一段細節、每一絲委婉的心事鏤刻起來,然後老去,僅此而已。我想,如果世間萬物,包括人類,都能擯棄貪婪、嫉恨、傲慢等,像樹木一樣,只是認真努力地成長,這個世上,是不是就會添了許多安靜而美麗的收穫呢?
    「唰——唰——」
    老園工仍在慢條斯理地掃著落葉,一下,一下。「嘩啦啦——嘩啦啦——」,在我看來,一切自然之音都是奇妙而帶有神性的,因為本性簡單純一,久之,能潔淨靈魂。每每如此,總會想起胡小石的詩,「清絲流管渾拋卻,來聽山中掃葉聲。」拋卻一切世俗之音,只為山中掃葉聲,那種返璞歸真的生活,那種隨意自在的時光,有著說不出的寂靜與安寧之美。(洪禮藝  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