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 人 ˙ 看 刀!

 董君君
  
    曾經聽父親說過:「寧牧一山頭的牛,不管三個人」這句話。
    經過幾十年的歲月才印證這句話。
    我做餐館生意二十多年,工作夥伴從五個人、十多人到二十多到三十多人,有男有女、帶領這些夥伴謀生,我累,我氣,我煩,我喜……
    每天風雨無阻,清早六點鐘到菜市場報到。在百味雜陳的市場裡,嗅覺受到了考驗;這是肉腥味,那是海鮮腥,這是雞鴨的氈臭味,最受不了的是身邊同是買者腋窩的汗臭味和久久日子不洗頭的頭垢臭。在這百味雜陳的傳統菜市場裡跋涉採辦兩三小時,不燻成一身的百合一獨特的菜市場味道也難。
    像我家這小型的家庭式食品店,稱不上餐館,因為我們沒有排設桌椅。四座電話等人叫菜即煮即送,十二輛單車專做外賣生意,這麼小的規模,請不起大廚,只好「五虎將不在魏延稱大將」—自己提刀上陣—買不起烤叉燒肉的烤爐,只好自創鑊炒叉燒肉。也想年輕人都喜歡吃炸雞,炸排骨,所以就先把這三款菜餚推出作先鋒,憑著素材要新鮮,鹹淡注意的理念,大膽在食品業起步,上帝的恩典,賞我一口飯吃,像當時以嗎那養活在曠野出埃及的以色列人。在我精疲力倦慘淡經營下,營業額從日賣幾百塊至上千塊到成萬塊到幾萬塊。這二十多年來讓我累我煩的是工人的問題:工人沖涼後水淋淋地走出浴室,隨地吐口水,吃飯是一大盆壓實的份量……這一定是新下山從「山頂州府」來的「馬尼拉新客」,要費九牛二虎之力糾正他們的生活習慣,教他們如何生活在馬尼拉,教他們做餐館的工作。最困難的是培訓廚師,從刀功到調味功,我也是邊學邊教教學相長的。準備好素材,以便下鑊,我是不離他們左右,示範從握刀到切絲、切塊、切丁、下鑊的火候,鹹淡的拿捏……告訴他們要成為廚師會被刀割、油燙、鑊沿烙傷,要耐火烘水浸……這二十多年來我培訓過幾十個廚司,有專司炸雞、油炸食品,有專炒菜餚、炒米粉、炒麵及各種點心的製作,有十多人從二十歲左右的大孩子呆到今天兒女都大學畢業了,這些開業的元老功臣,我感激他們,善待他們,他們辛苦了。
    我店的工作夥伴包吃、包住、包醫藥(幾個男女工人進醫院動手術過) 包殯葬(一男一女的工人返鄉渡假回來罹患高熱症出血,把他們送醫急診,女的父母從鄉下趕來堅持要把女兒帶走,說巫醫會醫好她的病,是中邪的。醫院給她父母簽字不負責她的性命。後來聽說她死了。男的工人急病給他換了兩家醫院;寄路費給他的父母來看他。病中他要我買葡萄給他吃,說他從未吃過葡萄,我買了。醫生說要輸血,我吩咐 輸多少袋給他都要救。結果他死了。他的同鄉他的父母都知道我盡力了。殯儀館說運柩回鄉要三萬塊,我也付了,對他是盡情盡義了。)
    分店有一女店員,晚上好好的和同伴說笑聊天,早上同工見她睡過頭了,叫醒她,驚覺她沒了生命的跡象;叫醒她的同伴,駭絕尖叫,渾身發抖,臉色死灰;今天不能上工了。
廚司巴洛家眷在鄉下,每兩個月都請假三天回去探望妻小。幾年來相安無事,食宿在店裡貪便利|一早醒來沖涼後,就可以上工了。
    一天清早打理分店的老大接到工人的電話說:「巴洛死了,醒不過來,僵死在睡舖上。」我聽了頭皮發麻打冷顫,驚呼為什麼?無獨有偶兩死者都是同一分店的員工,不同的男廚師死在店裡,女店員死在大廈的宿舍裡,先後同是「睡眠猝死症」死的,可傷的兩死者都是店裡重要的員工。
    還有讓我頭疼的,不知從何打理起,我像一隻母鴨孵育著不是我骨肉的一群雛雞,被迫擔起不是我的責任的責任|我的員工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女的是少女懷春時,男的是﹐剛紅雞冠的公雞,都是少不更事,順著生理的脈動而出擊|生活起居,工作,天天在一起的男女員工,因接觸而擦出了火花,捉對談起戀愛來,戀愛中的男女,四眼交集時,他或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會牽動她或他的喜悅,心跳加速,顏面發紅。(愛情的科學研讀是科學家經過研究發現,愛情之所以令人神魂顛倒,完全因為人腦中「戀愛興奮劑」在起作用,女性在戀愛期間,身上出現強大的生物場,並產生輻射,有時這能量很大,使人迷迷糊糊,同時也使女人容光煥發嬌媚異常,男性在熱戀時則體力增強,所以一個瘦弱的男人,往往在其戀人遭受欺負時,能將一個彪形大漢打倒在地。)我店裡的小母雞與小公雞就這樣亂愛一場。不時聽到某人和某人亂在一起,搞大了肚子,闖禍的他束手無策而她要辭工回鄉下待產。也是,本店的廚司才有配給家眷的住處。其餘的員工都沒有這優待。
    廚師西剎專司油鑊,炸雞、炸蝦仁豆腐磚、炸春捲、炸蝦圓、炸鳳尾蝦、炸肉圓、炸魷魚圈,工作時間十二小時直落,知道廚師的辛苦火烘水浸,所以廚師有配給家眷的宿舍,一家水電住屋安穩,他們無後顧之憂,不用情人肚子搞大時,忙把孕婦往鄉下父母處安置。
    西剎和他的老婆安妮遝一口氣生下了三隻小公雞。他們的住處在老二和老五家的後座。和 十二個單車送菜員同住,特別吩咐安妮遝注意這些未婚單身漢的一舉一動,怕他們無人管束亂來,賭博、喝酒、吵架。
    「媽,安妮遝再生的兒子,哭聲震天,好像正被毆打,或被刀砍,哭聲慘烈,一晚哭到天亮。我的後窗對著他們的窗口,雖開著冷氣,孩子的哭聲入侵,我被吵得不得安眠,頭昏腦脹。」
    「西剎,為什麼你的兒子哭聲震天動地,吵人睡覺,不可能夜夜肚子疼吧、」
西剎皺眉蹙額,不敢直視我,細聲的說:
    「這孩子不知何故,安妮遝一放下他,就哭直了喉嚨,我也被吵瘋了,要不是太幼,我真想揍他一頓。」
    「西剎,說麼奇怪,為什麼不知掣車,一生三個,以你的入息夠栽培三個孩子讀書嗎?我下令不要再生第四個,我一知安妮遝再懷孕,對不起,你一家要回鄉下居住。你們的神父不讚成節育,當你們無米可炊時去向神父要米,看你們可討到米否?聽我的話,會幫助你的是我不是你們的神父,聽我的沒錯,你看大廚底素三個兒女,大兒子大學畢業了,在掙錢了。大女兒在唸大學。次女在唸中學。去問問看,要花多少錢給唸書,而你的大兒子還未讀書,想明天你不頭大嗎?」西剎低著頭不敢看我,只點頭以應。
    安妮遝是本店的女店員,聰明伶俐,算賬從不算錯,還幫著看同工算的單據對否,眼觀四方,耳聽八面,同工男女有什麼她都注意到,外賣的食品裝袋從不多不少,她是櫃檯得力的助手。我們很倚重她。
    西剎剛升廚司,薪金比安妮遝少。他一定認為在愛神面前,國籍,年齡,貧富不是問題,在別人的眼光中他高攀了。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他被愛情沖昏了頭,正如菲俗語說的為愛情我挑戰一切。
    安妮遝有時要進廚房催廚司先煮在店內等的顧客的菜。西剎一看安妮遝進廚房,就心跳加速,顏面發紅,喜悅感隨著血液流竄四肢百骸,安妮遝正眼都不看他,他管的油鑊正對著廚房的門,他一看見安妮遝的倩影,深情款款的凝視她,一看到她都不看他一眼,情急的吹口哨引她注意。全廚房的員工,齊為西剎助威,齊聲說:「安妮遝,求妳看西剎一眼,他快要傷心死了!」
    安妮遝回到店裡,氣得跳腳。一個臉龐紅紅的。
    「為什麼生氣?」問她。
    「那個人痴心夢想,叫人生氣」
    「別理他,愛一個人不是罪過。只要不理他,他會死心的」
    大牢裡餐廳的女領班請產假,專司油鑊的廚司是她的丈夫(又是一對油煙世界的夫婦) 至少三天要在醫院陪老婆。老大亂了方寸,不能一天齊缺了兩個重要員工,情商我借他西剎和安妮遝去幫忙,因正逢大牢幾百個守衛放薪日,不借將助陣,一定忙不過來。
    西剎一聽到要借他和安妮遝去蒙地俞巴的大牢餐廳幫忙,喜翻了心,雀躍三尺。大牢裡的餐廳很小,廚房和店面只一牆之隔,桌椅都排在店外的大樹下。這樣的環境,看安妮遝一眼的機率是分秒可期的,或者因店擠有可能和她擦身而過,這更是他夢寐以求的,安妮遝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會牽動他的喜悅之心,正如俗語說的:「愛著較慘死」,安妮遝就是氣他橫他白眼,他都甘之如飴—只要她看見他的存在,知道他愛她。
    安妮遝則不然,噘著嘴不敢不答應,因十年前我就把管理工人們的重擔卸給了老大,工人們服管,對老大唯命是從。他和她拎著簡單的行李跟著老大的車去上工。
    她一進廚房催菜,西剎的目光就隨著她的身影轉,安妮遝對他不理不睬,西剎恨不得剖胸獻心只要她答應。
    午後兩點鐘午餐才結束,點心的時刻未到,正是最閒的時間。老大正在點算進賬,西剎忽然來到桌邊,遞過來一張藥單說:「BOSS BEN 請給我買藥,醫生說我需要吃這種藥。」
    老大接過藥單一看,即刻抬頭看一下西剎,猶豫了一下說:「這藥好像是治性病的藥,不是嗎?」
    西剎疾低下了頭,臉有愧色,無言以對。老大叫一聲「西剎」,他抬起臉怯怯地看老大一眼。
    「我們店裡工作的夥伴雖然有負責醫藥費,但應該不包含治性病的藥在內。」西剎又急又羞支支吾吾話說不成句。老大不為己甚、網開一線的說:「我也是男人,也曾年輕過,知道有成人生理的衝動,但絕對不能去那些低級的地方解決問題。你們可以在工餘打球運動,最根本的方法就是娶個老婆過日子吧!」西剎對老大有知遇之恩感動不已。
    「這次我負責你所有的藥錢,要遵醫囑再去診斷到痊癒。為了我以後好帶人,去告訴別的夥伴,醫性病的藥不包含在店裡醫藥照料員工的福利內。你花的藥錢要在你的薪水內扣。扣不扣你知我知,就這樣辦。」西剎感激涕零地走了。
    打佯後,因為天氣熱,大家都不立刻回坡下的宿舍休息。散坐在大樹下乘涼聊天。西剎被BOSS BEN剛才說的「娶個老婆過日子吧!」的話所鼓勵,換過汗濕的紗衫,稍微梳洗後,大膽坐近安妮遝坐的那一棵大樹下。不敢坐近貼身她,只是深情款款地看著安妮遝笑。
    安妮遝寒著一張臉,不理他不看他一眼。
    世上盡多說是「你知,我知, 天知,地知」的事被天下人知了。午後西剎和BOSS BEN 兩個人談論的有關 西剎罹患性病買藥的事,不知如何被耳聰眼尖的安妮遝知道了。她倒是放在心裡,二話不說,心裡醞釀著可成颱風的氣壓。心裡嘀咕著說:「只要他不來惹我,我不管他爛不爛掉那——」
    西剎不知死期已到,額頭發黑,看見安妮遝進店裡喝水,緊跟她身後回店裡,鼓起勇氣在她身後出聲說:
    「安妮遝請接受我的愛,我們結婚吧!」她聽了意外的一怔,呆站著一秒鐘,忽然疾如閃電似地衝進廚房(廚房還有人在清掃著),握起西剎砧上的菜刀,怒貓般毛聳齜牙衝出來,西剎見狀嚇得起腳快跑,安妮遝在後面作獅吼:
    「你這臭男人,髒鬼,敢說要我嫁給你,別作夢吧,我都想一刀砍了你——教訓你,你這風流鬼……」西剎早一溜煙跑得不見蹤影。
    樹下乘涼的同工們嚇壞了,早有人急下坡去叫敏上來。安妮遝一看到BOSS. BEN的臉,洩氣的輪胎似軟下來,垂著發青的臉,握刀的手也垂著地。敏把刀拿掉遞給別人回歸廚房。安妮遝跌坐在椅子上,捂著臉大哭著。
    敏好言相勸說:「愛一個人不是罪過,只要他不犯妳,妳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吧,犯不著拿刀追殺人,我看西剎不是壞人,他勤勞,學成廚司,算是有一技之長,可以謀生。看他身體健康,長相不錯……」
    菲語有句話說,「要耐心熬湯才有好湯喝」,我們中國人有句話說「 不打不相識」,就是這樣,西剎的真心感動了安妮遝,這尊西剎心目中的聖母瑪利亞點了頭,兩個人送作堆,形勢一百八十度大逆轉﹐到今天愛情股漲停板,我這老東家放話叫他們別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