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長地久

    許久沒到海邊來了。
    大約有三四十天了吧。心境的轉變往往難以預料。忽然間對於晨起到海堤上漫步半個小時的熱情消失了。窩在家裡,賴在床上,到了早上八九點,日上三竿,遍地陽光普照,是桑拿而非走步了,只能作罷。心裡小小一個聲音說:明天,明天吧!那卻也只個即興的良心不安的淺薄懺悔吧!
    明日復明日。我簡直無顏面對那一灣海了。牽掛倒是真切的。常常走廊外聽海的呼喚而推測這時是粼粼無浪呢或是怒滔滾滾。想起無數日清晨,海平滑如鏡,我低頭疾走,一圈又一圈,偶而抬頭望那水面一眼,無盡無限,心頭一陣寬慰。人何其渺小啊,還不如一粒細沙。又有多少時日,海浪洶湧翻騰,嘩嘩怒吼,而我依然低頭疾走,心頭正是一波又一波的嚎哭。那時正值失去了來世上只四十天的小孫女。悲慟無助,一邊還得充強者扶持兒子媳婦。那道傷口可劃得夠深夠狠,但凡憶起那小手曾真實地握住我的手指那一幕,痛徹心扉,難以自己。日無歇息夜無安眠,晨夕都在這海堤上低頭疾走,徬彿活著就只剩下走這一回事了。是這一灣海水,無休無止,澎湃怒吼亦好,安靜無聲亦罷,就在眼前,相伴不離。望一眼,又望一眼,我的心,撕裂也好,抽痛也罷,總歸有一處落腳。
    好幾日起意要來,結果卻只在屋後一條未開放的支路上漫走。我終究未有十足的信心,未能擁有一份坦蕩。今日下午,剛過四時,猛烈的陽光忽然驟降,換來一片蔭涼,是時候了!我聽到心裡清脆的一聲歡呼。卻依舊未敢魯莽。在庭院裡給花草澆了一輪水,又把半畦過長的樹子菜都剪了,這時己是迫不及待了。進屋裡換了衣服,穿了鞋襪,步伐何其輕盈,過了馬路穿越鄰居屋旁小徑,但覺一草一樹都含笑相迎。爬上斜坡,人在海邊的路堤上了,抬眼望,別來無恙,這一彎海看也沒看我,小浪淺波,娓娓吟唱。我的心踏實了,也是若無其事般,揀個小亭安坐,雙眼合上,任風吹拂。
    今日是週末。人多。我來得早,一份安寧依然可得。但只坐著,不想往來走。只坐著,風裡浪聲裡,安安靜靜就坐坐。
    天長地久,就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