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的回款

許雲

  明媚的陽光透過窗紗照射到房間裡。阿仁死寂般地躺在床上,睜開的雙眼空洞地望著白色的天花板,沒有一絲的活動;沒有一絲的語言;也沒有一絲的表情;有的只是一絲微弱的氣息,勉強地證明著他的生命,但似乎剩下的只是一具軀殼。醫生已經判定阿仁沒有太大的外傷,簡單包紮後就被送回了家。但一連好幾天阿仁整天就這樣呆滯地睡著,不願吃飯也不願說話,似乎是個活死人。
  雖是請了病假,但公司已經開始扣壓阿仁的工資、獎金、汽車和資產,並不停派人以探望為由,追問回款的事情。作為一名資深業務員,除了要有驚人的銷量外,還需要有讓客戶按時結算回款的本事。像阿仁這類做藥品銷售的,監管又特別嚴,雖然利潤高,但每到月底壓力特別大,每天都在銷量和回款的夾縫中討生活。如非雙相達標,佣金仍會被扣大半。
  親戚們也陸續來探望阿仁,七嘴八舌,有介紹神醫的,有過來看熱鬧的,有出謀劃策的,還有的以長輩身份告誡阿仁母親:「阿仁一定是中了邪,家裡需要做場法事。」眾說紛紜。只有比較有見識的舅媽說:「阿仁是得了精神病,要送到精神病院療養。」她還教母親把家裡的房子變賣了,拿錢做醫藥費,並介紹了一位在省大醫院做專科醫生的遠房親戚。說得頭頭是道,讓無助的母親彷彿看到了一道曙光。慢慢地,阿仁有精神病的消息不脛而走,村裡的人都認為阿仁是個瘋子,並且聽說是貪污了公司一大筆回款才會招到這樣的報應的,再留在村裡會不吉利。
  阿仁雖已醒來,但他無論如何不能接受這突如其來的事實,更想不明白那些回款到底是在哪個環節失蹤的。在這一刻,阿仁根本分不清到底哪個是真正關心?哪個是在好心做壞事?哪個是披著羊皮的狼?哪個是暗中受命前來的間諜?哪個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說不清道不明,無證無據,百口莫辯,崩潰的思維使他躲進了自己的軀殼,拒絕外界的一切人和事。
  年邁的母親緩緩的走到床邊,右手握著一杯裝了溫水的水杯,然後慢慢把左手打開:裡面依然是那些五顏六色的藥片和膠囊。她苦口婆心的勸阿仁:「孩子乖,吃了吧!吃了藥就會好了!」藍色的是鎮靜劑,白色那片是抗抑鬱藥,竟然還有那個紅色膠囊是抗癲癇的。阿仁是藥師,他清楚母親手上每一粒藥的成分和適應症,這樣的藥他賣了很多,當然也很清楚那些藥的不良反應。阿仁無法跟沒讀過書的母親解釋藥理,她已求助無門,更沒了主見。家裡的法事也做了,道士和高僧也來過了,神醫也看了,神架上的燒香水也喝了。現在她只期望阿仁的病能像神醫說的那樣:「堅持按時吃藥,這病就能像醫感冒那樣醫好的。」阿仁望向脆弱的母親,如果阿仁不吃藥,母親就會不停地哭泣,不停地勸說,覺得阿仁的病情惡化了,真的需要送去精神病院了。阿仁無助、無奈、再也不想讓母親擔心難過了,只好一口把藥給吞了。雖然那些藥是使他精神變得昏沉、呆滯和嗜睡的最主要原因。但至少母親安心了,母親依然說著:「乖!吃了就好了。」
  阿仁的思維的確不太清晰,似乎在沉思,更似乎是在發呆。可能是車禍對腦部的振盪創傷;也可能是藥物的不良反應;也可能是一時之間無法接受的事情接踵而來;還可能是他在努力不停回憶當天的情景,想在這千頭萬緒中尋找一個突破口,讓一切回歸原狀……
  刺耳的急剎車,緊接而來的一聲巨響,使副駕座上的表弟突然驚醒過來。雖然阿仁的新車在筆直的公路上留下了兩條深深的剎車痕跡,但不幸的摩托車司機已經被連人帶車撞出好幾米遠,倒地的摩托車輪仍在高速旋轉,鮮紅的血液從司機身下緩緩流了出來,摩托車司機當場昏迷不醒……
  阿仁知道自己急於把剛收到的這筆現金回款帶回公司,才會超速行駛。但這郊區的公路上本來就沒有什麼車經過,誰知那輛摩托車突然從路邊的小道上竄了出來。本來就煩惱的他更不知所措,匆匆下車跑到摩托車司機旁試圖叫醒他,驚慌失措的表弟也在離血泊一米遠的地方跪了下來,嘴裡邊說著乞求原諒的話邊跪拜了三下。起來後,表弟對阿仁說:「哥,趁現在沒人看見,我們快走吧!」
  表弟是阿仁在公司裡的左右手,就連這拖欠幾年的回款也是在表弟的威逼利誘下才拿回來的。記得以前每次開學,舅媽就會跑到阿仁母親那裡哭窮,說家裡都沒錢吃飯了,如果阿仁不借錢給表弟交學費的話,表弟就只能輟學了。母親不忍心,便每次都借了,舅媽保證:「堂弟出來工作後一定連本帶息還錢給阿仁,永遠不忘阿仁的幫忙。」大專畢業後的表弟經阿仁引薦,也進了阿仁工作的部門。在阿仁的教導幫助下表弟很快成了阿仁的副經理。
  那天,阿仁抱起了血泊中的摩托車司機,開車送往最近的醫院。摩托車司機最終沒有被搶救回來。交警初步判斷為摩托車司機無牌駕駛,並從路邊小道突然穿插入主車道,需對這次事故負主要責任。而事後阿仁也積極救助,表現良好,只負小部分責任。輕判的最主要是公司為了不影響到公司形象動用了資金和某些人事關系。但摩托車司機的家人誓死要找阿仁報仇。那天,阿仁抱著司機衝進醫院的時候,表弟一個人留在了車上……
  事後,表弟跟公司報告那十萬元的回款是阿仁用去安撫死者的家屬了。但阿仁心裡清楚自己根本沒有這樣做過。公司不想稅務局調查那批回款的事,便也不再擴大事情,叫阿仁以後慢慢還給公司,卻對阿仁的態度改變了,叫他在家休養,不需上班了,並派表弟到阿仁的家查看是否還能找到那批回款的下落……
  幽幽的家鄉老屋裡,母親正從自家的水井裡打水出來做飯。阿仁靜靜地縮在木椅子裡,穿過生鏽的防盜欄,呆呆地望著窗外的陽光。他一時之間無法接受的事情太多,更不知道怎麼跟母親解釋,母親比他更無法接受這殘酷的現實。
  不久後,表弟傳來結婚的喜訊,並在村裡蓋起了一套小洋房。大家對表弟的聰明能幹讚歎不絕:工作沒多久就能財源滾滾,揚眉吐氣。畢竟是大學生,深受公司重視,擔任阿仁之前的那個大區經理的職位當然也綽綽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