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幸福嗎﹖

笨鳥

  網上流傳有位記者追問撿破爛的老人︰你幸福嗎﹖此舉引來不少爭論和笑談。幸福究竟是什麼﹖如何界定幸福與否,實在見仁見智。遠離家鄉的安寧此刻靠在床上,無形中拿這個問題對自己進行拷問。
  北歐的3月天依然寒冷,平均氣溫攝氏2度,偶爾夜間會飄一場小雪,天亮起來,屋頂上、樹梢上、籬笆上,一片白皚皚,極目儘是白色潔淨的世界。即便不下雪,一個月內有一半時間下雨,天空是陰沉的,人也是陰鬱的。要是在家鄉,此時的她早己起床,喝一杯牛奶吃兩片餅乾,與老伴攜手到郊野公園打太極跳健康舞去了。夏天的中午可以去游泳,回來睡個囫圇覺,醒來沖壼香茗品評,寫意的不得了。在這兒可不行,兒子媳婦孫女正在酣睡,薄薄的板壁不隔音,不敢走動不能開電視,去了衛生間也不好沖水,惟恐把他們吵醒。幸虧手上有部iPad,躺著消磨時間。
  第二趟來哥本哈根。來與不來,之前是頗費思量的。熟悉的親友都把外國視作天堂,何況兒子居住的首都是丹麥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更為膾炙人口的,乃丹麥系世界上幸福指數最高的國家,哥本哈根被稱為最具童話色彩的都市。提起哥本哈根,誰都會想起安徒生和他筆下的《小鍚兵》、《冰雪女王》、《拇指姑娘》、《賣火柴的小女孩》、《醜小鴨》和《紅鞋》。哥本哈根確實是座名城,更是著名的港口,與瑞典的馬爾默隔厄勒海峽相望。陽光燦爛的日子,站在這裡你一定能感受到,世界上最漂亮的都市非她莫屬。
  也許不愁衣食不用勞作可以被為視為一種幸福,這一點安寧有些認同。當那些記憶的章節舖陳在她眼前,籠罩她童年的是不幸,陰霾?不去散不開。
  矇矓中大廳裡破自鳴鐘打了四下,奶奶推推身邊的孫女,疊聲叫快快快。即使自鳴鍾不響奶奶不出聲,垃圾車的惡臭也會把人熏醒。垃圾工人將堆積如山的煤灰,雞糞、破爛往車上鏟,飛揚的塵土帶著臭氣飄進各家門窗。奶奶扭著小腳打開雞窩,煽起煤爐,忙活去了。小安寧雖眷戀溫暖的被窩也無法再睡,否則今天又買不到她要的東西了。
  天很黑,路燈在冰冷的空氣中哆嗦,三三兩兩的行人龜縮著脖子匆匆而過。小女孩穿著單褲,北風像刀子似的割她的腳,腳上是一雙爛了幫的手納布鞋。好在出門前奶奶用她的大圍巾沒頭沒腦地替孫女裹起來。穿過兩條馬路,小跑著趕過前面挎菜籃子的婦女,卻又被後面的人追過,不斷有人拎著竹籃打著哈欠從斜刺裡插出來,壯大著湧向菜市場的隊伍。轉過路口便是第九菜市場,昏黃的燈光籠罩著熙來攘往的人群。叮鈴鈴,叮鈴鈴,一輛自行車橫衝直撞過來,將人流衝成兩段,幸虧閃避及時,差一點撞上小女孩的腳踝。
  本來排在第三個位子,一下子前面多了七八個人,買肉的希望還是有的,可是娘說要吃豬內臟,連續一個星期小安寧都沒能買到,她一天比一天早起床,一次比一次排的後。前面的石頭、破竹簍代表著一些尚未露面者,他們總在肉檔開舖時突然出現,搶購緊俏的豬心、豬腰、豬肝。這些人吵吵鬧鬧推推搡搡,誰也不敢惹他們。小姑娘哭了:「為什麼四點來輪不到,三點來也輪不到﹖」料想這一回躲不過娘的雞毛撢子,又會是皮開肉綻的了。
  賣肉的掌櫃己經認出這個可憐的女孩,他哈哈笑了起來︰「小妞夠傻喲,那些石頭和破竹筐是小阿飛們前一日下午五六點鐘就擺好的,你既起得比他們早,拿個再大點的籮筐放到最前面,你就是頭一個嘛!」此後掌櫃總是照顧女孩,把她當第一名顧客,女孩免了不少皮肉痛楚。那一年她才八歲,只有買到豬肉她才被允許上學。每當傍晚娘心安理得地喝肉湯時,孩子站在牆角,等她把吃不下的渣滓作為獎賞,就像一條狗用牠可憐巴巴的眼睛注視主人,等待主子施捨一點殘羹剩菜。這個娘並非親娘,是「恩人」養母。
  今日的X市有座商場名叫老虎城,安寧的童年和青少年時代就住在老虎城後,街口釘著個大大的金屬門牌,上面是「二舍廟」三個大字,她的家是11號大雜院。進入11號破敗的大門,兩側各有個約十平米的房間,住著倆夫妻和五個孩子,庭院邊角的一個小廚房屬於他們。整座庭院約三十平,正中有幾級台階,台階上有條長廊,長廊兩頭均被隔成各家的廚房,僅留中間一條小甬路作為眾房客的過道。
  原先的客廳大概二十平方,四個角落四間房,每間約十二平米住著四戶人家,家家還有個小閣樓。房客都在近門口處擺座菜櫥櫃,飯桌上罩著蓋籃。安寧掐手指算算,這四戶人家分別有八、七、六、三個孩子,每家一對夫妻,其中兩家有奶奶,一家有小叔子之後又加上小嬸,共計三十六人。不曉得各家各戶晚間如何安排宿位,只看到吃飯時如趕廟會般熱鬧擁擠。
  樓上的格局與樓下大同小異,住著四戶人家。房東三大三小用兩個房;一戶房客兩大三小;自己加奶奶、養娘、哥哥和後來娶的嫂子,共五口人。總人數是樓下的一半。安寧家朝西,窗口下的垃圾站,儘是剛燃完的煤渣,夏天就像個大火爐。
  奶奶和另外兩位老人均年過七旬,踩著三寸金蓮,一年四季穿著黑衣裳,盤著圓髮髻。冬天的夜晚,手提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晃著沒聲響的碎步,突然出現在人的背後,但願你別以為見到鬼。
  奶奶的兒子去了臺灣,養娘是她的二媳婦,哥哥是親孫子。養母一口粗言穢語,三天兩頭和奶奶吵嘴、辱罵、掀桌子、摔碗盆。當她們吵架時,安寧就像一隻擔驚受怕的小老鼠,躲在角落裡,等兩人吵完了收拾殘局。養母什麼都摳卻捨得買碗,一次摔二三十隻都不心疼。可憐的奶奶其實很怕媳婦,儘量小心翼翼地伺候她。這個小腳女人並沒有白吃飯,她包攬了除去挑水買煤的其他家務。
  那年夏天六月安寧就快上完小學一年級,臨近期末考試,家裡沒裝電燈,孩子早晨六點就起床,借初升的陽光溫習功課。一場厄運正悄悄地降落到她身上。
  大約六點三十分,奶奶扭著小腳從煤爐上拎下一隻尚滾燙的陶瓷鍋,想進屋把粥放到桌上。本來小妹好端端地坐著不礙事,哥哥卻瞎指揮,一會兒叫妹妹起立,一會兒叫她坐下,女孩重覆起坐,奶奶進退無據,一鍋滾燙的粥往她身上砸去,隨即是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夏天只穿條短褲,褲子退下來是兩道被活生生燙熟的皮肉。剛好有人提著尿桶走過,鄰人說尿能消炎,孩子便被安置在洗衣桶內,腳伸到桶外,整桶的尿往大腿上倒,下半身泡在尿液裡。尿的熏臭,淒厲的哭喊,慘不忍睹。孩子痛徹心肺,骯髒的尿液迅即感染了傷口。養母回家叫孩子躺到地面草蓆上,抓了些草藥搗碎,加點菜油拌成漿糊,抹在孩子大腿上。連一塊遮羞布都沒有的孩子猶如馬路邊垂死的小狗。
  躺在西斜的房間裡孩子發著迷糊,身邊是充滿自責的奶奶,老人家拿著一把?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搧著。黃昏養母向店裡告了一會兒假,帶回一大包商店扔掉的爛鴨梨,說吃了敗火。夜裡孩子發高燒大喊大叫,奶奶道孫女受了驚嚇,叫哥哥翻箱倒櫃抓出兩三隻肥碩的大蟑螂,掐斷頭拉出腸子,要的是它的屎。蟑螂屎放在湯匙裡加點水,捏住孩子的鼻子灌下去。
  燙傷令瘦弱的身體和幼小的心靈備受酷刑。草藥漿糊幾個鐘頭就乾涸,傷口表面結成很硬的痂,火燒火燎地痛。每次換藥需用茶水把硬痂泡軟,挑掉血痂再塗上新藥。每天傍晚左鄰右舍都會聽到孩子如屠宰場的菜豬,歇斯底里地嚎叫。
  天真無瑕的孩子上不了學卻渴望有人陪伴。樓下有個學齡前兒童來看姐姐,小傢伙屁顛屁顛地玩樂,突然就坐上姐姐的大腿,安寧聲嘶力竭地嚎哭,把小童嚇得彈起來,她的小褲叉子黏著一片鮮血淋漓的血痂。
  整整三天迷迷糊糊時睡時醒。養母晚上總說要值班很少回家。直到第四天,鄰居老婆婆摸摸孩子的頭說:這妞燒了三天不能再拖了。幾個鄰里七手八腳幫忙撤下門板送醫院。醫生抱怨怎麼要死了才送來?打了退熱針吃了消炎藥,小命總算保住了。事後養娘得知奶奶借錢送孫女上醫院破口大罵,奶奶沒有回嘴,緊緊擁著孫女痛哭。
  「媽咪!媽咪!」安寧突然驚醒,並非小時的自己在心裡呼喚母親,是孫女牙牙醒了。
  丹麥的兒童真幸福,孩子出生時,母親放約一年的有薪產假,假滿之後孩子可送托兒所。安寧開心地跳下床﹐終於可以大動作,不必縮手縮腳。梳洗完畢,大人小孩都在鮮牛奶裡加些烤麥片之類,三下五除二用完早點,兒子媳婦開車走了,白天他們公司供應員工免費午餐。
牙牙留給母親。
  「乖乖,小牙牙聽話,喝了牛奶快長大。」
  小傢伙長得很標緻,有一對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喂牙牙是一件傷腦筋的事,她拒絕進食,總是用胖胖的小手推開勺子。安寧連哄帶灌,好不容易喝下半碗,不料喉頭咕嚕咕嚕,又全吐了出來。奶腥攻鼻全功盡棄,幾乎令奶奶氣餒。
  「乖乖,嚥下去嚥下去,奶奶給你買個哈囉吉提貓娃娃。」
  也許牙牙聽不懂奶奶的話,安寧敲擊桌上的瓶瓶罐罐,變著法寶哄,勉為其難完成一頓艱難的早餐。她突然覺得好累,自己一點也吃不下了。替孩子換了乾淨尿片,收拾好一大袋東西,把孫女抱上小推車出門去。家到托兒所僅十分鐘路程,一路上跟老外點點頭算是招呼,丹麥語真難懂。
  孩子交給阿姨,打道回府打掃房子。有吸塵機、洗衣機、乾燥機,家務並不難。為難的是得準備晚飯,打開冰箱就是青菜牛肉雞蛋,來來去去做那麼幾道菜,別說兒子媳婦沒胃口,自己連筷子也不願動。她懷念起家鄉來了。跑了大半輩子第九菜市場,以前總嫌它骯髒又雜亂,情願逛大超市,選購貨架上琳瑯滿目的外國貨。今天才覺得中國街市的可取,除了雞豬牛羊肉,田雞、黃鱔、大頭龜,滷味、拼盤、叉燒,應有盡有。安寧最愛吃黃毛小魚兒,老外就懂得肉扒、魚扒大塊肉!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三個月的行期漸滿,回程的時間到了。來時沒有特別的驚喜,去時卻是如此難捨難離。兒子選擇異國他鄉的生活,在別人看似光鮮的背後,心裡的酸楚只有他們自己知。就像安寧強顏歡笑,嘴上說沒事心裡一直在淌淚,也惟有她自己知。北歐丹麥哥本哈根,這間小屋門牌上寫著丹麥文,她只懂得那幾個阿拉伯數字。小小的庭院將留下她淡淡的憂傷和無盡的思念。再見,我魂縈夢牽的親人!也許有一天我們不能再見,總有一天生命將隨風而去。 
  相見時難別亦難,生活中有很多的轉瞬即逝,就像剛剛還在機場告別,還相互擁抱,還淚流滿面,轉身已各自天涯。你問我幸福嗎﹖我流淚回答︰幸福需要對比,我很幸福!人生不要太圓滿,有個缺口讓福氣流向別人……

2013年6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