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黃蕉風

 

     與可立兄相識於2009年,彼時我還在從事策展和紀錄片的工作。在我們團隊組織的短片節廈門站巡展的過程中認識了他,驚異於他年紀之輕就有如此高的藝術敏感度和藝術造詣。
    可立兄家學深厚,其祖父是閩地著名畫家張厚進先生。張先生一生桃李滿天下,可立受到家庭藝術氛圍的熏陶,自然有超出同齡人的功底和見識。更難得是他不斷超越自己,嘗試跨界的創作,從油畫、水墨到攝影、裝置,再到後來與同道聯合創辦藝術空間,並舉辦自己的畫展和攝影展。
    眼前的這本畫冊是可立兄藝術道路上的一個小結,這遠不是終點,而是一個起點。我相信藝術創作和做學問一樣,都是厚積薄發的過程,沒有豐富的閱讀量,沒有足夠的閱歷,沒有深沉的思考,斷乎不可能凌空蹈虛出一部好的作品。當今中國各行各業普遍浮躁,尤其是年輕人礙於上升管道和晉陞空間的堵塞,不得不放棄一些本應恪守的原則,而去做一些急功近利的動作,即便能夠暫時地迅速地變現變錢,終究對學術和創作沒有任何裨益,同時也戕害了自己的理想和生命。從可立兄的畫作裡可以看到這麼一種熱忱:即願意將百分之一百的生命貫注於可能沒有任何收益的堅持上,並對將藝術作為一種志業保持終身的認真和激情。未來是不可能量化和預期的,所以只要在當下跨出第一步就是贏,然後應當放心把結果交託給上主。事事無礙,則無恐怖。
    我並非專職藝術工作者,雖然對當代藝術有一些認識,也只能勉強說是初窺門徑。所以對可立兄的大作,並不敢在技術上或者境界上有太多個人化的評斷。不過作為一個宗教學者,倒是頗能從他的作品中感受到一種絕非無信仰者的靈性情態。可立兄是一個佛教徒,我不知道佛教的信仰背景對他的創作產生多大的影響,不過像《天堂地獄》的組畫就很見他對屬靈事物上的探索和追求。佛像不再如傳統制式上所呈現的寶相莊嚴,而是一半海水一半火焰;分不清是慈光普照還是面目猙獰,卻仍能綻放六百億兆大光明。可立說:「天堂地獄就此一家,阿羅漢道,阿修羅道,菩薩道,比丘尼道,皆有愛之心,也皆恨之念」,他筆下的佛似乎並非超越三世因果六道輪迴的高高在上的偶像,而是拉回人間一念覺為佛一念迷為魔的平凡眾生。古儒說「人皆可為堯舜」,佛言「眾生皆有佛性」,豈非就是要打破自然神論的偶像崇拜嗎?藝術創作在某種程度上就是打破偶像崇拜,不但打破對前人亦步亦趨墨守成規的偶像崇拜,也打破對自身自我稱義自我高大的偶像崇拜。「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以音聲求我,不能見如來」。而《夢》《立春》《Sansang》,無論是永恆之女性,濕婆神的夢魘還是莊周化蝶,皆飽含了一種對彈指剎那的時空敏感度,直呈當體便是的頓悟,色調與光影熔鑄一體,畫中人與看客則主客異位,「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何種觀?
    堅持一種堅持很難,在當今藝術門類院校如美術學院、音樂學院的畢業生紛紛或改換門庭或降尊紆貴的現實環境下,可立兄仍然能夠一如既往的堅持於自己的藝術理想。就我個人而言,在電影學院畢業之後,也改行了,已有多年沒有拿起攝像機。因此可立兄的執著就很讓我佩服,更讓我汗顏。「母親本是虔誠之人,觀兒之邪念皆拋之在畫筆中,感之其大逆不道。我笑而不語,鎖上房門,透著窗外濕潤的雨滴下,我的邪眼在心靈中開花,我的血口吞噬著靈魂……」可立兄如是說。我從可立身上悟出:理想主義者才最具有現實主義精神,因為他們以夢為馬追逐光明,以身為炬燭照暗夜,今生注定不虛此行。
    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眼科大夫告訴我們,即使雙目失明的盲人,在十五年內仍可憑記憶回放夢影,何況心裡豎立著藝術理想的可立。心中有夢,眼神才會溫暖,才能云淡風輕地笑看挫折,撫平因風霜磨礪而漸漸粗暴的嘴角。在黑暗的隧道摸索前行,只會讓人在日出之際目光如電。《聖經》上說要「忘記背後,努力向前,迎著標竿直跑,為要得從上面賜下來的榮耀」(《新約.腓立比》3:12-14》,斯之謂也。
祝福可立,願在藝術的道路上繼續堅持下去。堅持一種堅持很難,但我深知放棄一種堅持更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