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肩俠骨書春秋(代序)

——林志良先生和他的書法藝術

陳慧瑛

  林志良先生是我的鄉親,也是我莫莫逆之交。
  知道林志良先生,北轉星移,轉瞬三十餘年了,彼此之間,從來不曾有過轟轟烈烈的往來,從來不曾相求於對方,但也從來不曾相忘於江湖,真可謂君子之交淡如水了!
  記得是上世紀70年代中期,我從異地漂泊歸來,住在同安三秀街上,與志良的叔父林建忠先生為鄰,林建忠拉得一手好小提琴,寫得一手好字,我自然讚賞我的芳鄰,但建忠先生說:「論到寫字,我有一位侄兒,從小練的功夫,寫得比我好!只是冥頑不羈,不知能否成大器。」
  於是,我第一次知道故鄉有一位少年,是一位小書法家,從小調皮搗蛋,才二年級就被停學,父親將他關閉起來,在房間裏拉上鐵絲,挂上各式字帖,讓他每天完成書法臨摹作業,能才換來一頓飽飯,否則就罰跪。嚴師出高徒,小志良有幸在一次學校書法比賽中奪魁,為此,老師才讓他重返教室。文革時,他小學畢業,居然能幫人寫大字報,每天換得可買一公斤大米的五分錢,以貼補家用。當年林家因海外關係,家人常受欺侮,於是他矢志習武,十三歲那年,母親提著豬蹄、麵線和酒,帶他去拜師學藝。他學南拳、白鶴拳、太祖拳。練鐵砂掌、散打、舉重……後來,他組織了一支「鐵牛健身隊」,帶著100外位兄弟強身健體;多次參加全省、全國比賽,居然拿回不少獎狀獎盃;田徑類拿了十項全能冠軍,至於乒乓球、籃球、足球、投擲、游泳、單杠、雙杠,他樣樣在行。即使現在年近花甲,每天依然練習舉重,一舉就是300多斤。
  1985年,31歲的林志良與香港友人一起創辦「三福珠繡工藝廠」,成為中國工商局發照的第一家中外合資企業,擁有工人3000,年出口額500萬美元。由於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突顯,時任福建省省長的賈慶林先生親自視察了工廠並給予高度肯定,後來還成了文字交。
  1989年,因國內時局變化、國際市場波動,海外訂單完全終止,70個貨櫃銷毀於美國,上千萬資產損失殆盡。35歲的林志良不怨天不尤人,跺跺腳走出廈門。從此,該名山,拜古剎,頂禮佛陀,以一支筆,書寫另一種人生!
  多少年來,關於林志良先生的故事不絕於耳,大抵是江湖俠義長長短短深深淺淺的傳說。然隔行如隔山,彼此自然不易交集。
  真正與林志良先生交往,是2005年農曆四月初八,在觀音寺。那一夜,寺中主持定恒法師請我參加露天佛樂晚會,登台義唱的就是林志良先生,他那如洪鐘如裂帛的男高音振聾發聵直薄雲天,令全場掌聲雷動令我驚訝莫名——想不到林志良竟然有如此專業水平的歌聲,實在叫人刮目相看!據說後來他應邀台北師範大學舉辦「個唱」榮獲盛譽,那可真是實至名歸了!當時,我曾請教志良先生音樂從何人,他說,和他的書法一樣,都是自學。我很感佩,自學成才,除了興趣、天賦之外,那一份歲歲年年的執著與堅持,比起學院中人,要艱辛多少?
  2006年年關,友人贈我一幅泥金楷書《金剛經》,有180公分寬60公分高。本人算是文藝中人,數十年間,古今名書名畫也見了不少,但此書古拙中蘊著靈性,端莊裏透著秀媚,實在叫人心生喜歡,一看署名,竟是林志良,我想,耳聽是虛眼見為實,林志良先生的書法果然了得!於是,我取下家中正牆古畫,挂上了志良先生手書《金剛經》。
  有一回,一位藝術家碰到疑難,百般無奈之下,請我托志良先生幫忙,他一聽,鏗鏘回應:「大姐放心!」立即身體力行,那一份仗義,令人動容。有人昵稱他烏良,有人尊稱他大哥,有人敬稱他大師,他的家中,總是高朋滿座;他的門前,總是車水馬龍!
  在我眼裏,多才多藝多朋友的林志良,是人中之龍!
  2009年春,傳來林志良用一億多元人民幣,在同安蓮花鎮打造羅漢山,據說,那是可列入《吉尼斯大全》的最大戶外羅漢道場。
  2011年一個秋高氣爽的午後,應志良先生之邀,我驅車來到羅漢山。羅漢山原名青山岩,坐落在蓮花鎮廟山自然村。傳說山上茶園裏有一座500多年的古廟,羅漢大觀園就建於茶園之中。
  對於蓮花鎮,我是瞭解的,畢竟,我在同安縣工作過六個年頭。這兒原是一片荒涼貧瘠的山區,解放前野獸出沒、土匪橫行,即使後來變化很大,但究竟還是比較窮困之地。實在難以想象,僅兩年時光,林志良就讓一座荒山變成馳名海內外的新興佛教勝地。
  我眼前的羅漢山,青巒逶迤,碧水瀠洄,千尊金佛莊嚴林立,萬頃松濤低吟淺唱,真是如詩如畫、如仙如幻。一路走過林志良手書勒石的《金剛經》碑文、500羅漢叢林、500觀音聖像、四大金剛、朱熹洗墨地,青山岩寺、觀音閣、地藏殿、法堂、紫竹林、葆春堂、萬佛谷、佛光大道、以及懸崖壁間各類書法名家的摩崖石刻,隨處聆聽林志良夫人誦唱錄音的《心經》、《大悲咒》等等,沐浴著梵音禪韻,令你有如走入佛國清涼世界了。林先生告訴我,薈萃了儒、釋、道文化的羅漢山開光之日,四海高僧大德雲集,各路善信競相來朝,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走進羅漢山的精華所有「樹德樓」,樓上,主人幾十年間走遍天涯海角,曆盡艱辛、耗費巨資搜集而來的、精美絕倫的曆朝古佛、文物、以及名人書畫種種數以千計,琳琅滿目、古色古香、令人目不暇接。特別是隨處可見筆墨淋漓的主人書法作品,或經文,或詩詞,或對聯,或雋語良言,皆叫人如清泉洗心,如靈僧加持,那一種超塵脫俗之感,一般書家作品難以比擬;那一派天馬行空大氣磅●(石加薄),唯親臨目睹者方可體味。
  為了這一片佛光,為了這一脈文韻,此後,多我次拜訪羅漢山。因此,對林志良先生自然有了更多瞭解。談興最濃的當然是書法,因為,每當看到他鋪紙研磨筆走龍蛇,那一種瀟灑自如、運斤成風,那一種舉重若輕、快捷神速,那一種屏息凝神、一氣呵成,令人只有用「神來之筆」形容了!我幾次觀摩他揮毫潑墨,260字的《心經》,他不看經文,談笑間款款寫去,竟然一字不差,前後也就二十分鐘,岳飛的《滿江紅》、毛澤東的《沁園春》等等大幅書法,大抵都是十來分鐘一揮而就!可貴的是他行、草、隸、篆、楷,諸體皆備,——行書大氣、草書靈動、隸書莊重、篆書古樸、楷書端方,各有千秋,難分伯仲。
  我最喜歡他那斗大的「福」字,左半邊有如一位合掌禮佛的小和尚,那一種祥和慈悲,叫人看了福由心生,這實在是書情畫意菩提心了;那一米見方的大「壽」,筆力千鈞,厚重如南山。羅漢山保安大賀,其祖母病,他請假歸家,臨行前,林志良贈他祖母一幅紙紙大「壽」,大賀把「壽」帶上,但不敢說祖母已處彌留之際,家人催他回去為的是辦後事。沒想到在賀回家後,把「壽」字覆蓋祖母身上,祖母竟神奇地活轉過來。幾年過去,九十多歲的老人至今依然健在。諸如此類的故事不少,民間口口相傳志良手書「神壽」,可令人延年益壽。
  2005年,林志良赴台灣舉辦《寶島行,林志良書法展》,成為大陸赴台舉辦書展第一人,因而轟動海峽兩岸。台灣國、親、新三黨主席,秘書長等贈送的祝賀牌匾、花籃達200外個;台灣媒體盛譽林志良「開啟了兩岸書法交流封閉50多年之窗」。
  2008年,林志良在廈門文化藝術中心舉辦「中國書法與傳統文化座談會暨林志良書法展」,創傷小楷《金剛經》巨作,印制萬件贈送結緣,近千人與會,盛況空前。
  2012年,林志良成為台灣三清總道院嘉賓,做為書法年會評審並攜長卷展出,贈送馬英九「一等人忠臣孝子,兩件事耕田讀書」書法作品;同年,他成立海峽兩岸文化創傷基地,以書法藝術見證兩岸根同宗,血同源。林志良的羅漢山上,馬英九、宋楚瑜、吳伯雄、王金平、蔣孝嚴、郁慕明、郁榮淑、胡志強、陳菊等等台灣政要的書法、題字隨處可見;林志良的「樹德樓」中,海內外僑、港、澳、台;政界、軍界、商界、文化、藝術各界;古董商號、香客、喇嘛、比丘、比丘尼;名流雅士、江湖好漢……求賜書法的、談書論道的、朝山禮佛的,一撥又一撥,走馬燈似的,川流不息。
  林志良對我說:「每一種功夫的積累,對我的書法都有補益!」他說,他年輕時辦珠繡廠,學刺繡裁縫,因此,寫小楷筆筆精心如繡花;他練拳習武,所以,寫再大的字,也能氣定神閒,不顫不晃。八尺見方5000多字的蠅頭小楷《金剛經》,連寫三天三夜也不累;為「土樓書展」寫50幾幅作品,每幅長16米,1個大字近3平方米,用的是如椽巨筆,有時桌子攤不開,就得趴在地上寫,沒有強健的身體素質和武功根基,那就很難圓滿完成;至於書寫之時的心無旁騖、淡定自如,那便是幾十年朝朝暮暮不離不棄勤學苦練、加上幾十年金經梵音佛緣禪心滋養的結果了!
  談到佛緣禪心,那也是我和志良先生共同心儀的話題。我問志良:「你是否佛門皈依弟子?」他回答我:
  「大姐,我與佛祖結緣已經20多年了,直到2005年,有幸與西藏興葛瑪龍多活佛結下善緣,將我認證為漢地大弟子,後又由中國佛教協會會長一誠大師授予法號『一凡』,從此成了皈依居士,所以,我的名片上印的是『一凡居士』」。
  林志良告訴我,因為佛緣,讓他洞察世事,書法境界也為之精進。他現在把主要精力放在書寫一部5000多米長的《大方廣佛華嚴經》上,已經寫了2000多米,還要3年左右才能完成。他每天都在接觸佛的世界,因此能做到「吾日三省吾身」,心靈也從中得到淨化!他說,任何藝術家達到一定層次,都要有信仰來支撐,有了信仰,才能擺脫名利的束縛;他又說,佛經千年不變,其中蘊含的生命道理和規律,使人受益非淺,人需要在信仰中看破和解脫。他認為,藝術是有靈魂的,他的書法靈魂,來自對佛法的修習與信奉。
  因為學業佛,林志良盡孝。他不是言聽計從的乘孩子,但他是廈門、同安有名的孝子。從小學五年級起,他就接回了無家可歸的曾祖母,靠自己稚弱的雙手去勞動,贍養曾祖母到102歲安然歸天;母親在世時,每年生日他都要親手煎荷包蛋、煮麵線為母親祝壽。母親過世後,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在母親神主牌位前上香。到了母親生日,依然是煮麵線、煎荷包蛋祭拜,就像母親生前一樣。每每做了大事、好事,他都會在母親靈像前一、一娓娓敘述,讓天堂裏的慈母分享喜悅!前年父親逝後,他每次談起,總是淚流滿面,不勝悲戚!他說父親是一位慈祥的嚴父,沒有父親的嚴格管教,就沒有他的書法成就沒有他今天;他說老父病重期間,仍然支持他傾巨資出大力建設羅漢山,羅漢山建成了,老人家卻心無挂礙地走了。追思會上,他親寫長卷痛悼父親,拳拳孝心,令在場者人人唏噓!
  因為向佛,林志良行善。早在上世紀80年代,他在珠繡廠當廠長時,就開辦幼兒園、醫療所等福利措施照顧全廠職工,工人待遇也高於當時的國營工廠。至於民間有難,得益他幫助的人,就不計其數了。林志良明確表示:「羅漢山的文化,以慈、以悲、以大愛,羅漢山永遠不會成為盈利場所!」於是,林志良的書法作品,凡書展時被人買走,少則數萬,多則數十萬,他都悉數捐給母校、捐給災區,捐給孤寡貧寒,助學、助教、助殘……,聽說某大學生家貧無力上學,雖然遠在大西北,他也默默援之以臂;蓮花鎮上,他一次就捐助了14名大學生入學直至大學畢業;看到報上刊登有戶人家三年沒吃過肉,當晚他一夜無眠,次早即派人悄悄送去上百斤糧、油、肉。近在廈門鄉間里巷、同安實驗小學、大帽山小學等等,遠至汶川、玉樹、舟曲災區,都有他的愛心奉獻。僅近兩年間,他的書法義賣所得370餘萬人民幣,大都用於慈善事業。
  林志良的那次赴台書法交流之旅,個人花費近60萬人民幣,展出作品118幅,有台灣企業家欲以百萬元人民幣買下,但林志良婉言謝絕。不賣字,但對於索字,林志良卻有求必應。14天裏,他一共寫了260多幅字送給觀展者,其中,以《楓橋夜泊》送馬英九,以《沁園春˙雪》送鍾愛毛澤東詩詞的許水德,相贈李敖的則是「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難怪,廈門的大街小巷,豪堂陋室,佛門梵宇,林志良的書法無處不在——他對民眾的奉獻,實際上就是為傳播書法藝術所做的文化慈善。
  他說,藝術是眾生的,我這麼做,也算是為「普渡眾生」做點小事吧!在檀香氤氳、古佛含笑的羅漢山佛堂,林志良常常提到的兩個字是「舍得」。他說:「千金散盡還復來,財聚人散,財散人聚。人要懂得舍得。舍得,舍得,舍了才能得!佛法無邊,大愛無疆。我雖然舍去了身邊的錢財,但我得到了利益眾生的無比喜悅,得到了隨緣自在的滿足人生!」
  因為敬佛,林志良尚義。無論何時何地地見到林志良,他那團團如彌勒的笑臉,總給人慈祥、真誠和溫馨的感覺。相由心生,林志良素性豪爽,朋友有難,他兩肋插刀,扶弱懲惡;朋友相求,他一諾千金,從不推諉,所行俠義之事,不勝枚舉。他視鄉親之苦樂為己事——羅漢山建成後,廟山村以至蓮花鎮受益良多;他急公好義不計個人得失——還在當年艱辛歲月,某年除夕,一位同事遇事急需用錢,他一聽立即將身上僅有現款,全部交給這位同事,他和太太,整個春節躲在家里聽泡麵,直到正月初九才敢出門。他以他濟世情懷和人格魅力,贏得了天南海北無數朋友和信眾!
  他的博大愛心和俠義情腸,不僅對人群也惠及動物。貝利和咪咪是他的兩隻愛犬,與他形影不離多年了,對他極為忠誠,有時主人出遠門,兩隻狗便不吃不喝,癡癡地在門外等著。家人不得已,只好用車子載上,去找主人。林志良說,素昧平生的人們求我寫字,我都寫了多少送人,與人相依相伴情同親人的貝利和咪咪,我卻從來沒給它們寫過一個字。於是,他特地寫了一篇短文《我為貝利和咪咪寫書法》,用瀟灑的行草寫在長卷上——「也許是上輩子緣未了,這輩子又在一起……多少個日日夜夜我在夢鄉,它們卻像衛士一樣靜靜地聆聽著風吹草動,它們的聰明才智演繹了一件件令人難以忘懷的往事,為我們家庭的和諧作出了無私無畏的奉獻。最近我經常做噩夢,年邁的貝利和咪咪離我而去了……夢醒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為它們寫字,真實地敘述我們之間難以言表的感情……即使那一天,我們不管誰先離去,西方極樂世界有我們共同的家園,有我們的門牌號,貝利和咪咪,你們是我們的孩子,我們是你們幸福的港灣。我愛你們,貝利和咪咪!」讀了這篇人狗對話,為那一顆真誠的仁義之心,我潸然淚下!
  林志良是當今功利世界裏難得一見、別具一格的書法家——他以誠作魂,以情作墨,以浩然大氣作筆,以蒼茫天地作紙,書寫的是人間正義,展示的中華國粹;他重義輕財,扶貧助弱,深修佛法,惠濟眾生,弘揚的是慈悲情懷,伸張的是炎黃美德;他以佛法為海,以書法作舟、歲歲年年,無怨無悔地引渡眾生向學、向善、向光明。因此,他的作品,德在書中,善在書外。
  在我心中,林志良是一位真正在藝術家、一位民間俠士、一位民眾精英,更是我們故鄉一位驕傲的兒子!我讚賞他無堅不摧的毅力,佩服他文韜武略的才藝、敬重他肝膽相照的為人,因此,在《林志良書法藝術》一書行將問梓之時,承林志良先生殷殷相矚為其作序,我不揣淺陋,寫了以上文字,權以作序。願讀者諸君,意氣相投、心靈相通,多多指教,則筆者幸甚!

2013年國慶節寫於廈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