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

(澳門)許均銓

  「婚後幾年我都沒去掃墓,每年由阿姨代我上香。今年你陪我去掃墓,真好!」凱瑟琳的眼光閃閃發光,她慶幸自己嫁了一個好丈夫。
  鮑裡斯以極大的興趣看著妻子凱瑟琳,尤其是她的一雙眼睛,真美。婚前他就感到這一對似曾相識的眼睛,不知在何處見過,像哪一位女電影明星或是哪一位歌星?他想不起。
  現在凱瑟琳在整理各種掃墓用的供品,有雞、烤豬肉、水果、糕點、特製的超大美鈔、大港鈔、大人民幣、還有特大的冥錢、香燭、紙衣等等。分別裝入兩個特大的膠袋中。
  結婚兩年,鮑裡斯第一次陪妻子去掃墓。
  一歲的小女兒洛伊絲交給菲律賓女傭瑪麗看護,鮑裡斯不迷信,可墓地那種地方是不適合小孩去的。鮑裡斯與凱瑟琳將所有供品裝好後,兩人各提一包走出住宅,乘電梯到了大廈停車房,之後驅車往離島方向駛去。
  一排排陵墓,佔據了半片山坡,上山掃墓的人還真不少。凱瑟琳在前頭引路,因鮑裡斯是第一次到這墓地。上午的太陽已點強。
  凱瑟琳在一排墓碑前停下腳步,然後說:「爸爸,媽媽,弟弟!我今天帶丈夫鮑裡斯來看你們,你們還沒見過他呢。」 凱瑟琳說話的聲音中有欲哭之聲。
  鮑裡斯第一次看到岳父、岳母、小舅子的遺像,岳母和小舅子的眼睛與凱瑟琳極相似,鮑裡斯又苦苦思索何處見過這對似曾相識的眼睛,沒結果。
  凱瑟琳擺放好所有的供品,然後上香,點上臘燭,她默默地看著香、燭在燃燒,她的思想回到以前的日子。
  他們一家四口,原本是一個美滿的家庭,後來父親沾上賭,賭運又極差,越賭越糟,成了一個病態賭徒,除了賭什麼都不做,家裡值錢的東西全輸光了。父母親為此常吵架,最後離婚了。
  凱瑟琳跟著母親,弟弟跟父親。父親沒因離婚改掉賭博的惡習,反而變本加厲,欠下賭債就向親友借款,弟弟原本學習成績就一般,跟著父親,有樣學樣,也常進入賭場。
  「這幾年我不敢問岳父、岳母、小舅子的事,怕你傷心。今天既然已見到他們,我想知道,他們為何這麼年輕就去世?」 鮑裡斯看著小舅子的遺像問。
  「父親因濫賭,最後與母親離婚。父親沒教好弟弟,父母離婚五年後,才二十出頭的弟弟,到鄰近地區幫人偷運毒品出境,過兩重海關都沒查出,可出境後,就馬上被捕了。他們對弟弟何時帶著毒品出境,一清二楚,弟弟在獄中不久身亡。販毒的人賤命,死了也不過像一隻螞蟻,不了了之。弟弟身亡不久,父親在一晚服了大量的安眠藥,也走了。」 凱瑟琳很平靜,大約是事隔多年,而現在又是對心愛的丈夫敘述往事。
  鮑裡斯張開嘴巴,他好像想到了什麼,他突然想起什麼。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如紙。
  「那岳母呢?為何這麼年輕就走了?」 鮑裡斯再問。
  「弟弟和父親走後,街坊鄰里對媽媽說:弟弟是被人利用,有的警官想升職,就與毒梟聯絡,利用無知青年去做案,比如帶毒品過境之類。海關每天進出的人數以萬計,很難查出誰的身上帶有毒品。有人報告就不同,弟弟跟著爸爸在賭場混,認識的人也複雜了。我們能怪誰?你不做犯法的事,誰能把你怎麼樣?媽媽常常一個人在哭,說自己沒照顧好兒子,有時一個人自言自語,我很害怕,我已失去爸爸和弟弟,我怕再失去媽媽。可媽媽因傷心過度,三年後還是離我遠去。媽媽早就在父親和弟弟旁買好了墓地,常說:活著時沒照顧好兒子,希望到陰間後補回…」 凱瑟琳看著香燭已燃燒盡,蹲下來,將一杯杯酒倒到地上。
  「你怎麼從不說這些事?」 鮑裡斯的語氣有點怪怪的,凱瑟琳沒留意。
  「你認識我時,我已是父母雙亡的孤兒,你不想提起讓我傷心的往事,正說明你是一個體貼識趣的男朋友。婚後我也不談這些傷心事,媽媽在世時非常恨警員,認為他們設圈套害死弟弟,而你又在警界服務,我也就不說這些事了。」 凱瑟琳輕描淡寫地回答。
  鮑裡斯望著岳母、小舅子的遺像發呆。他感到冷,很冷,那寒冷是從體內往外冒,伴隨寒冷的是一身冷汗,冷汗濕透了他全身,他呼吸越來越重,胸口發慌,一陣暈眩,鮑裡斯重重地倒在地上。
  凱瑟琳見狀,驚慌失措地大聲呼叫鄰近掃墓的人來相助,七、八個熱心人一陣手忙腳亂,有按鮑裡斯人中穴的,有往他的太穴陽上擦驅風油的,最後鮑裡斯有一點知覺,他聽到有人說:撞邪!墓地不適合時運低的人進入,你們快點回家吧…
  鮑裡斯在婚前是破了一件販毒案,也因此升了職,今天才知道案子中的青年,正是自己的小舅子。
妻子凱瑟琳那雙似曾相識的眼睛,原來是小舅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