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困境

不雨

  生物鐘作出提醒。他開始犯困。每到這個鐘點他都要稍微眯一會兒,最多一個小時,最少也要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十幾分鐘,這樣他下午的精神才能處於一種比較正 常的狀態,而不至於萎靡不振。他覺得,他生命的一小部分被這種習慣性困住並無力解脫了。可在另外一些情況下,他又很樂意服從這種習性,他從中可以體驗 到這種狀態是相對理想的,他不願意那種沒日沒夜工作的生活。他的生活按部就班,已經很多年。
  午餐後,他習慣性地坐在電腦前打開之前下載的美劇。這個中午他看的是《維京傳奇》。故事講述在遙遠的年代北歐海盜的生活,那時他們信仰一個叫奧丁的神,在 搶劫英格蘭時抓回一個基督徒。他們飽受著疾病與瘟疫,生活很原始。但他們卻也有理想。主人公拉格納一心要西方探索新的世界,他歷經艱險抵達並搶回大批財 物。由於受到領主的阻撓,他不得與之決鬥並當上領主。故事很有傳奇色彩,離當下的生活很遙遠,因此看起來很輕鬆。這也成為他的習慣,他看過無數的美劇,用 以填補他單調生活的空隙。
  13點10分左右,他習慣性地展開那張用了多年的木板小床。小床可以摺疊成兩節,展開只有40公分高,但用以午休足夠。他還備有薄被用來墊底,上面有一床稍厚些的被子用來蓋。枕頭是一個方墊,黃色外套,上面已經開始可見油污。他一直想換掉,但一直沒有去行動。有時,他總是能夠得過且過,這也成為他的一種習慣。
  他關了燈躺到小木床上。隔壁是即將到退休年齡的老吳。雖然他當到一定級別,但他的修養與農民無異。在樓道里遇到,經常看到他腳穿人字拖鞋,夏天穿著背心進 出,隨地吐啖,講話大聲得旁若無人。這些在他看來都是很壞習慣——他也是農村長大,但他卻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來。他躺在著閉上眼睛,樓道一片漆黑,空調的聲 音突顯了出來,而隔壁老吳的鼾聲突然變得響亮起來。他就這樣聽著兩種聲音胡想亂想,難以入睡。
  一本經濟類書箱上看到的經濟術語突然從他的腦子裡跳了出來:「囚徒困境」。這個在經濟理論上意義相對固定的詞彙在他的感性與詩性思維裡卻散發出不同的衝擊。
  從他降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成為一個囚徒,一個被困於地球、困於國度、困於區域、困於家庭、困於血緣的人。在他成型時,他困於母親的子宮。長大過程中,他在 某個時間段裡被困幼兒園、小學、中學甚至大學。在他工作時,他起碼有一個階段受困於某個單位或機構,領著微薄卻很難跟隨物價上漲的工資,受收入限制他困於 某種消費層次,買不起房子,等等。他困惑於生命的意義,為活著的價值而卻創造尊嚴,但往往卻事與願違。
  今天,他開著車上班。他困於車中。車子困於途中。道路與城市建築相互圍困。
  昨天,他被困在雨中,渾身濕透,打著寒戰。
  雨曾經被困云中。
  云被困於天空之中。
  左隔壁的老吳或者被困於夢中。
  右隔壁的老蔣一直喜歡開著燈,甚至午休——他被困於燈光之中。
  他突然打了個寒顫:他當年如果不是努力讀書,處境一定比現在慘——他一輩子一定被困於一個小山村之中,像他現在仍然住在鄉下的弟弟一樣,甚至更慘。他會一輩子困於泥土之中,被困於烈日之中,被困於蚊蟲荊棘之中。可他現在被困於一座中等城市之中,被困於一座30多層高的寫字樓的第二層之中,長年累月呼吸著污濁的空氣。他多麼想念老家鄉下那清閒的空氣,那泉水,那自家菜園子裡的青菜。
  他一時陷入糊塗。假設還有個另外的他活在鄉下,到底是城裡的他幸福還是鄉下的他幸福指數高呢?
  城裡的他:「當然是鄉下那個我幸福指數高。」
  鄉下的他:「為什麼?」
  「因為你的煩惱少。」
  鄉下的他卻認為城裡的他幸福:「因為你是白領。你不用幹活可以白白領工資。」其實,他是干活的,幹著他一直認為沒有什麼意義缺少價值的活。
  其實兩個他是沒有可比性的。因為一個是體制內的人,一個是體制外的。
  雖然有種種不滿,但他仍甘願被困於體制之內。體制像一個巨大的磁場,不斷吸引著人趨之若鶩,而他人到中年,已經無力掙脫。他只能像一個被判了死刑的囚徒一樣,被困於一間小小的牢房裡,白天或許需要參加勞動,晚上回到那個有限的空間裡,等待有一天被押赴刑場。
  「啪」地一聲,有人打開了樓道里的白熾燈。
  他知道下午上班的時間快到了,他停止胡思亂想並睜開眼睛。眼前的世界仍然沒有改變:隔壁的老吳的鼾聲仍舊大作,而老蔣的房間裡的燈仍然亮著。他看了一下手 表,二點二十五分。他有五分鐘的時間去上一趟廁所並打卡,然後後坐回位置上,重新泡上一杯綠茶,他會一直看著杯子裡的茶葉從開水中浮起,他欣賞著茶葉被 困於水中,水被困於杯中,杯子困於他的手中,他困於這個城市中——呵呵,所有人都是如此,即使再富貴,也都大同小異,看透了,呵呵,彼此彼此。
  他展露出微笑,臉上的皺紋頓時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