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當代旅外文化名人輯要》之

小說家王尚政(下)

劉志峰  輯編

  王尚政先生如此熱愛祖國,信任中國共產黨,絕不是偶然的。太平洋戰爭烽火還在菲律賓土地上繼續燃燒的時候,少年的他,即在剛光復的岷尼拉報刊上為文頌揚「中呂宋大平原」上「華僑游擊隊的子弟兵」的戰鬥。但是,戰爭勝利後,佔領菲律賓的美軍當局卻對他和他的戰友們「加以莫須有的罪名,一個個逮捕,上黑名單」。1948年末,他悄悄來到香港,參加地下黨領導組織的學習,1949年10月廈門解放,王尚政先生冒著當年海峽的炮火風雲回到了祖國,以一片忠誠投身於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事業。
  無須多說,在50年代,特別是在60年代提出「以階級鬥爭為綱」以後,不少從海外歸來的華僑盡力報效祖國卻「忠而見疑」,不被信任,王尚政先生也不例外。他經歷過「一場壓抑的歲月」,在「文化大革命」中更全家一鍋端被下放到一個閩西的大隊。但他「實在並不記恨,就當它是悠悠人生旅程中一些有益的磨練」。1979年,中國實行改革開放,王尚政先生因海外母親病危,請假出外,而在香港羈留下來。
  在受過「左」傾路線迫害過的人群中,有些人曾經說過「我愛祖國,但是祖國不愛我」。王尚政先生不這樣看。他認為,凡我炎黃子孫都應該愛祖國,戀祖國,為祖國的富強而發奮努力。祖國是無比崇高、偉大的,她體現在我國深厚的文化積累中,體現在故鄉的一草一木及鄉情、友情、人情裡,體現在為祖國獻身的志士仁人的身影上,更體現在中國的現代化建設事業中……搞「左」傾路線的林彪、「四人幫」不代表祖國,搞腐敗的人不代表祖國,搞特權做權錢交易的人不代表祖國,任意污衊祖國、隨便貶低祖國的人更不代表祖國。對這些人,應該嚴厲地對他們喝聲「醒醒吧,太陽會照亮每個陰暗角落!」如果他們還不聽,「就毫不留情地提起大棒來打,不停手地打,一直打到他現出原形!」因此,不存在「祖國不愛我」的問題,而是自己如何為了祖國的富強與這些敗類鬥爭的問題。在大陸,他寫過《快樂的盜竊者》、《吞表的人》批判過這些人,他初到香港時,儘管還是打工仔,即和那些損害祖國光輝形象的人們進行鬥爭。到香港後不久,王尚政先生發現有人鼓吹「香港式的言論自由」,污衊大陸沒有自由,他馬上寫文章予以駁斥,指出「香港式的言論自由」,無非是造謠的自由,污衊的自由,什麼「大陸的架步到處有,十七八嫩女又平又靚」啦,什麼「林彪並沒有摔死在溫都爾汗,至今還藏在×××家中的地窖抽大煙」啦,什麼「農民上京請願,乃是中共導演的一出喜劇」啦,在這些「自由人」的描述下,「中國彷彿成了最大的人間地獄,中國的現實便是黑暗+飢餓+專制」。王尚政先生拍案而起,在《自由的真諦》中寫道:「這幾年你們替中國畫的是怎樣一幅像呢?它是鼓勵了對祖國的向心呢,還是導致了離心?這是不是一切有愛國心的人應持之檢驗自由的一把尺?!」王尚政先生說得好:「30年的道路確是不平坦,尤其是『文革』這十年,很多反覆,很多不應有的犧牲,付了太多的學費,但是誰要因此而看不到中國迎著暴風雨依然搏鬥著向前的雄姿」,「那才是真正的悲哀」,人民大眾正「用自己的身子作了通往自由的基石,推進著自己的民主進程」。其後,當香港有人散佈中國要「補一補」「資本主義這個階段」「課」的謬論時,他又在《談理想的不可失落》中,以他自己「在資本主義社會長大的,一想失業便要心驚肉跳」和他的妻子在香港資本家開設的一家工廠裡打工受剝削、受欺凌的經歷,批判了這一謬論,衷心擁護中國的改革開放,走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的道路,歡呼:「中國,你向著自己的四個現代化的理想,踏著紮實的步子走吧!」當有人企圖建造西方的「民主牆」,「樹起阻住主權回歸的『屏藩』」時,當香港某御用大律師為「直選」作選舉拉票時,當有人煽動在香港「九七」回歸前移民離港時,他又在《香港「民主牆」的設計師》、《雙魚妙計瞞天下》、《人才論》等雜文中,向這些喪失了祖國觀念的人擲出了「投槍」。在這些雜文裡所體現出來的王尚政先生的深沉的祖國之戀,更是流光溢彩,照人感人!
  1985年,王尚政先生的孩子們想和家鄉合辦一家投資公司,便由他出面,組織了一個合資企業,他擔任了港方的副董事長。對此,他頗為感慨:「25年前,我出身於海外一個沒落的商人家庭,本應是從商的,怎奈我不是做生意的角色,又因多讀了幾年書,反要自命清高而看不起生意人。」「如今卻鬼使神差,叫我代表港方和國家合資做起生意了。這究竟是前進,還是倒退?是螺旋形的向上,還是簡單的35年一個循環?是歷史的戲劇性安排,抑是命運的無情嘲弄?」仍然是他的深沉的祖國之戀,使他結束了感慨,而在宴會上對他的孩子們進行了策勵:「隨你們去做生意,去賺錢吧,但要緊記一項:不能做奸商,不能挖祖國的牆腳!不要往你們父親的臉上抹黑!」此情此景,這些話語真是擲地可作金石聲啊!
  王尚政先生在為生存和發展奮鬥之餘,去香港後仍然不忘記他心愛的文學創作。他的《女兒夢》、《情海波濤》、《綠窗隨筆》、《閒云集》、《海峽黎明》等小說、散文、政論等專輯相繼問世。但是,十分不幸,他於1991年中風偏癱,更不幸又癱在右邊,一年後方能勉強恢復執筆。就在這樣的逆境下,他以堅強的毅力,在輪椅上完成了20幾萬字的長篇小說《逝水餘波》。這是一部以1925年至1927年的大革命為背景的歷史小說,表現了他的史膽、史識。在他的筆下,大革命的失敗,共產國際和蘇聯共產黨的領導人,因昧於中國國情,瞎指揮,要負主要責任。而陳獨秀不過是共產國際錯誤路線的執行者,但陳獨秀並不是沒有與共產國際錯誤路線進行過抗爭。王尚政先生以確鑿的史料為基礎,描敘陳獨秀在「三·二○」事件中,第一個提出要對抗蔣介石,擴大工農武裝,要求蘇俄提供7000枝槍,在北伐中又第一個指出,要警惕「夾雜有投機的軍人、政客、個人權欲的活動」,點中了蔣介石的要害,也是陳獨秀第一個說出「中國革命應該由中國人自己來領導」這句話。對陳獨秀的這些評價,未必完全正確,但王尚政先生言之成理,持之有故,不失為一家之言。而王尚政先生之所以為陳獨秀說話,也因為在他心目中,不管陳獨秀曾犯過這樣那樣的錯誤,陳獨秀是個愛國主義者,是一個有祖國之戀的人。明乎此,我們對王尚政文集《戀》中的深沉的祖國之戀,也就可以得到進一步理解和體會了。
  王尚政的《青春夢醒》出版後,暨南大學台港及海外華文文學研究中心主任、教授潘亞暾的發表評論《〈青春夢醒〉的啟迪》(見《香港作家論叢》):
     王尚政的生平多彩多姿,從太平洋戰後活躍於左派文壇,到1949年經香港回國,隨後長期從事於文藝創作,備嘗大陸文人所共有的艱辛。最後於1979年返泊於香港,文學作品空前湧出,品種繁多,在長、中、短篇小說,散文雜文和遊記小品,乃至於詩歌詩劇,量少而質佳。為文壇所矚目,好評如潮,特別是中風之後仍筆耕不懈,寶刀未老,正氣浩然,令人欽敬。
     王翁性格的多般品味中,愛國總是居第一位的。他身在國內外都同樣堅持其愛我中國的情操,當他心想文化文藝的問題時,他必定堅持愛我中華的情懷。他是堅貞的愛國者,是擁護一個中國、統一的中國——祖國只有一個大一統的政治實體、或叫民族國家(多民族的國家),他反對離心的地區或省份鬧獨立。總之,自西漢董仲舒以傳統不變的國家思想在王尚政今日的文學創作中仍有相當完美的體現。比如《台灣遊蹤》第一段,便表述了台灣是整體中國的一部分,(海峽兩岸終歸將統為一整體性的國家。再看詩劇《還我河山》——副標題就赫然動心驚魂,「為紀念鄭成功收復台灣300週年而作!」)復台,台原為中華聖土,其自古屬於中國,固不待言。
     此篇詩劇與時政息息相關,歌詞沉鬱有力,體現了尚政老心懷大一統之中國,念茲在茲,引吭高歌,蔚為大作。清代康熙大帝有功於中國大一統的偉業,他有挽鄭成功聯云:「四鎮多貳心,兩島屯師,敢向東南爭半壁,諸王無寸土,隅抗志,方知海外有孤忠!」由此可見兩雄均有功於中國版圖之統一,他們都成為正面的歷史人物。《還我河山》是中國歷代人民抗敵的口號,尚政老的詩劇發出了救亡圖存的民族吼聲,是動人肺腑的傑作。
  王尚政的生涯充滿著許許多多的人生感悟,從少小到老邁;可以納入所著中篇小說的標題「青春夢醒」四字裡去。人生如夢,夢可斷,夢可回,夢可醒,夢可任文學作隨心驅遣。竊以為,讀者無妨摘這四個字去思考王老的生平事蹟,學習他好學不倦、堅韌樂觀的做人風格,及至畢生積感而深思,最終必引出許多感悟,如夢初醒,樣樣都可解釋得通了。筆者幻想祈願讀《青春夢醒》的青年人都被王老文集克隆出一隊隊王尚政來,則文壇大幸,踏實關切人生的文學能使國政鮮活充滿生機,假大空掃盡,現實主義文學開闢潮動,江河人海流。這具像是老實人王尚政所倡導的淳樸文風。筆者力勸諸君多讀《青春夢醒》全書,領取開卷之益,也是為人生之惠,又是精神境界之啟迪。

(原載「晉江文化叢書」第六輯之《晉江當代旅外文化名人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