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音樂 (外一首)

非馬

  我常說芝加哥有文化,不僅因為這城市有獨特的建築,一流的交響樂團,收藏極豐的美術館、自然歷史博物館、科學與工業博物館等等,更因為它擁有兩座古典音樂電台,一年到頭從早到晚播放古典音樂。從芝加哥開車向東向西向南向北,漸漸地收音機里美妙的古典音樂便摻進了沙沙的雜音,終於遊絲般中斷。任你怎麼調撥,從東岸到西岸,小鎮到大城,你再也找不到另一個(至少我的經驗如此)播放古典音樂的電台。這種時候最使我懷念起芝加哥來。當收音機傳出貝多芬的交響樂或蕭邦的鋼琴曲,我便知道車子已進入了芝加哥的方圓之內。
  有人做過試驗,在牛欄裡日夜播放輕鬆的古典音樂,會使乳牛的產乳量增加;考試前聽莫扎特的音樂,會得到較佳的成績。我自己的經驗是,音樂使我精神愉快心靈舒暢平安、工作效率增加。所以從一早醒來到晚上熄燈睡覺,我都讓自己沉浸在古典音樂的暖流裡。
  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或喜歡古典音樂。初中時期我住在台中家裡,父親便常要我把收音機關掉,說吵死了。我猜古典音樂在他不習慣的耳裡,大概同外國人聽京戲一樣,一定也嘔啞嘲哳難為聽吧!
  我真正對古典音樂發生興趣,是在台北工專唸書並參加合唱團以後。合唱團的指揮是作曲家兼歌唱家朱永鎮先生。他經常出國講學,每次都帶回來一大堆唱片。那時台灣的音樂環境同經濟環境一樣,都相當貧困。市面上能買到的大概只有圓舞曲或卡門序曲之類的比較通俗的音樂,每分鐘七十八轉的唱片,用手搖的唱機沙沙唱出。因此他每週舉辦的音樂欣賞講座,深深地吸引了我們這群如飢似渴的學生。朱先生不但音樂學識豐富,知道音樂界許多軼事與典故,人又風趣,常用他那低沉渾厚的男低音,配合他從國外帶回來的精製的唱片與唱機製造出來的音樂,諄諄善誘人地把我們帶進了古典音樂萬紫千紅的花園。朱先生後來到曼谷講學,在夜裡被人殺害放火燒死,我們都像失去父親般悲痛。
  時代與科技的進步把本來屬於宮廷貴族的許多東西,帶給我們這些平民老百姓。古典音樂便是其中之一。斜躺在舒適的沙發上,一邊吃甜蜜多汁的無子綠葡萄,一邊聽立體音響設備流瀉出來的絃樂四重奏,我常有帝王也不過如此的幸福感覺。前些日子這裡一家電子商店廉價出售古典音樂唱碟,五六十分鐘的音樂才賣兩三美元,而且都是些有名的樂團演奏的。我對之群說,花這麼小的代價獲得這麼大的文化享受,不善加利用,未免暴殄天物。真正能代表人類文化、為人類的存在作見證的,除了幾座雕塑幾幅畫幾首詩外,我想大概只有古典音樂吧。
  我有一位朋友說他不喜歡聽古典音樂。他說古典音樂是已死去多時的人寫的東西,形式簡單缺乏變化,不合今天的時代要求。我問他聽過哪些作曲家的作品,他列舉了巴赫、海頓、莫扎特及貝多芬等名家。我建議他不妨也聽聽較近期如鮑羅廷、勃拉姆斯、穆索爾斯基、馬勒、德彪西、西貝柳斯、斯特拉文斯基、以及普羅科菲耶夫等作曲家,甚至更近代或當代作曲家的作品。他們的音樂繁富多變,絕不單調。就像我們讀詩一樣,不能老停留在詩經離騷甚至唐詩上面,不管它們有多偉大。古典的意義不在於年代的遠近,更在於它那帶有理想及人道主義色彩、中庸平衡、清明洞達、從容不迫以及嚴肅持久的精神上。這也是其他所有真正的藝術如繪畫、文學及詩所共同具有的精神。我是一直這樣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