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遺石光中學59.1.1班(四)

米麗亞

  於是五九、六0年全民普遍缺糧,全國鬧饑荒,祖國的花朵一樣要勒緊褲腰,餓得滿天星星下凡塵,大白天螢火蟲就在眼前飛。「五夏」,「五秋」支農運動在校園轟轟烈烈的開展了,校園高音喇叭不時的播:「毛主席說:到農村去,農村是廣闊天地,我們要全心全意支援農耕。」伴隨著播放的:「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人民地位高……..」的雄壯紅歌,祖國的花朵激情奔放,用手掌把自己餓得漲滿了酸氣的肚皮拍得乒乓響。「餓──它算老幾?「餓」──就是階級敵人,要消滅!
  走讀生(晚上放學回家)蔡秀銀只寄午膳,中午也在班裡吃飯罐,她的伙食最豪華,她不像端端,大姐大(蔡衙治)小龍女(蔡秀媚),小海龜(蔡樹影),她們這些僑屬家裡沒有勞動力的寄宿生,只有「鹹瓜甫」(農家在夏季菜瓜和黃豆收成時醬的)和炒鹽配餐,秀銀家是純農,有分配自留地種菜,她有炒鹹芥菜。
  小海龜(歸)是從香港回來的,有過資產階級生活,嘗過了吃香喝辣的甜頭,特別不安於貧,總愛瞪大二隻龍眼目看著秀銀吃鹹菜。這一天,她帶了整整一小玻璃罐,小海龜和小龍女抓著就不放手了,兩人你一筷我一筷子的鬥快搶著往自己嘴裡送,小海龜夾出了一塊大白肥肉,興奮得直叫:「是豬肉!」夾在筷子上衝著一桌子人晃。
  「哪有肉?肉票早在過年時用啦!」秀銀納悶的說。
  小龍女也伸出筷子攔截,兩隻狼嘻鬧著相持不下。
  「別爭啦!是善郎(壁虎)。」還是衙治大姐大旁觀者清,一聲大喊。
  兩隻狼同時撒筷,拍的一聲摔在桌面上,「善郎」抑著肚皮躺著,端端伸直了脖子一瞅,驚呼:「怎麼躺著還在伸懶腰?」
  「書顛(書呆子)有耳無嘴!怎麼啥事入你眼就變得那樣彆扭?」大姐大對端端詭異連連眨她的桃花眼。
  「你是那隻吃不到葡萄的狐狸!」
  「對!不乾不淨,吃了不生病。 」
  「來, 開動!」小海龜和小龍女一人一句的繼續拌著吃。
  端端才不眼讒,她已練就了金剛不壞身,油鹽不侵的四季豆,她早已熟能生巧總結了一套渡荒的先進經驗,自家沒有的絕不放在眼裡,嚥了幾回口水後,別人的食物就是死綠頭蒼蠅,一點也沒有吸引力了。
  端端是唯物主義者,自己有的才實在,別人的都是水中花,鏡裡月,過眼雲煙。把自己的發揚光大才符合辯正唯物論,她研究了把炒鹽撒在蕃薯裡攪拌,蕃薯湯就會濃稠許多,也比較不製造廢氣(放響屁),要慢慢吃,肚子就會有飽足感。提著頭從脖子倒進去是止不住飢餓感的。這先進經驗一推廣,造福了全「戚家軍」(農村來的寄半膳女生)。
  她把一星期的定量分成六大堆,每堆再分成三小堆,哪一堆爛了就餓那一餐,多爛全餓,小爛小餓。陽明不以為然,她認為先吃了再說,放著的擔保不了到星期六都乖乖的安全不爛。按著咕嚕咕嚕叫的肚子看著蕃薯爛掉是天下第一大白痴!
  關於過渡荒日子,端端比她有切膚之痛,每天只吃一餐是可以挺住的。要是星期四、五、六連續三天沒得吃,骨架子都軟了,站著站不直,硬把頭抬高,天時就變暗……這一些都是端端在遭遇後總結的事後之師。這一些陽明不明白。她是離學校不遠的新華街居民,三餐回家吃,晚上才與端端同宿舍,所以站著說話不腰疼,她是不完全瞭解勞苦大眾的!
  渡過「度荒」的日子戚家軍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小海龜肚子餓的時候就會講類似望梅止渴的故事。
  「香港的大米都是長長的,足有現在的二倍長,重點是煮出來的米飯那香噢!」小海龜嚥了幾口水後眼巴巴的犀牛望月。
  「豬油碴壓得像豆餅一樣,撕下咬上一口,那油滋滋一吞,包你從頭舒坦到腳指尖!」小海龜有一搭沒一搭的呢喃。
  她和小龍女觀點跟陽明是同志,她們相信明天會更好。先吃先著數!把僅有的四分錢和小龍女那用來每天養眼養胃氣的四兩糧票集中,兩隻餓狼悄悄樸到清珍菜館換了一碗麵線糊,吃了再說,這以後的幾天,兩人一回宿舍就一睡解千愁。沒有了糧票什麼念想都不會有,有的是四大皆空__肚空,力空,眼空,念空。
  犀牛也不望月了,望了也是白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