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書畫在異邦

——訪菲雜記之六

洪惠鎮

出國教墨竹,學生多不識。
幽篁青玉如,何有烏煙色?
玄妙在其中,解說難轉譯。
《題墨竹范圖》

  雅典耀大學報名選修中國畫的學生只有二十多位,都是菲律賓人或華裔,不懂漢語。華裔勉強認識幾個漢字,有的可以歪歪扭扭用中文書寫自己的名字,但連晉江方言都不會說,證實菲華作家不是杞人憂天。為此廈門大學外事辦專門派出一位翻譯小潘,陪同我和中文系的林教授前往上課,我們在課堂說幾句,她翻譯幾句。中國畫常有專業術語很難翻譯,所以才有題頭拙詩。
     在海外很難買到畫中國畫的宣紙毛筆和墨,馬尼拉文具店賣的大多是日本貨,價錢很貴。為此我特地自己買了許多帶過去,以便繪製范圖。如果學生買不到,也可以送給他們。為了便於在短時間內讓學生對中國畫感興趣,並能動筆畫出東西,我儘量介紹最容易感知的水墨寫意花卉、果蔬與動物(比如最有外國人氣的熊貓),像在國內教兒童畫畫似的。自己先在寓所備課畫些范圖,再讓他們課堂臨摹。最後課程安排各自創作一幅畫,結束時舉辦了一個小小的觀摩展,作為匯報。
  教學成效很不樂觀,大學生們對這個異域繪畫興趣不大。這也難怪,菲律賓的歷史是與西方人及其文化聯繫在一起的,中國文化只在少數民族的華人中存在與延續,並且只是最重要的方面,比如漢字、國語、方言、飲食文化、道德禮儀、宗教信仰與價值觀念等等,書畫藝術就難說了。我在馬尼拉中正學院講演時,請見過中國畫的學生舉手,想看看有多少人,結果幾乎一個都沒有(也許後面和角落有人舉手沒看到),令我頗感沮喪與寒心。
  富裕華人甚至看不起書畫藝術。我曾經在蔡先生家問過他太太,菲律賓華人從事書畫藝術者多不多?她鄙夷不屑地回答:「那是乞丐,誰願意當?」對此我絲毫不感到意外,因為我認識兩位福州和廈門的前輩畫家,都在南洋出生,家境殷富,就因熱愛繪畫,人生理想與視藝術家為乞丐的家長衝突,只好回國就學,最後終老於閩,他們的經歷是最好的例證。
  中西方文化在某些藝術觀與價值觀上,可以說南轅北轍。西方傳統繪畫基本上和任何人類發明的技術沒有區別,被用來真實再現世間萬物,實用性很強。現代繪畫才擯棄實用性,改為展示被觀念拓展了的視覺感受與精神意念。我那年就曾在馬尼拉參觀過一個(哪個國家忘了)抽象油畫展,很受衝擊。
  而傳統中國畫實用性不強,但有「由技入道」的哲學精神要求,關乎生命本身的意義,更擅長心靈撫慰與培養。所以這回到馬尼拉人文講壇演講,我的講題《書畫中的中華品格》和《書畫中的養生密碼》,都與此有關。可惜時間太短,很難闡述清楚,讓聽眾理解和接受。
  在當地的中小學教育中,也不會有美術課講解中國書畫的可能。那位華人名畫家洪救國,早年在中正學院教美術,就只有西畫,他本人恐怕也不太懂或者對中國畫不感興趣。至於大學,那就更不待言,雅典耀大學能夠破例讓我們前來交流中國畫教學,應該算是空前絕後了,後來那個交流項目也很快就壽終正寢(什麼原因我不知道)。
  而同在大馬尼拉的國立菲律賓大學設有正規的藝術學院,所有教學內容與方法,都沿用歐美。我曾隨一對菲律賓華人朋友參觀過該所藝術學院,與院長見過面,觀賞了他們的展覽館與教室裡的師生作品,大多是西方現代所流行的綜合材料與裝置藝術。架上繪畫不多,水平也不敢恭維。
  那對菲律賓華人朋友卻是職業中國畫家,男的叫施榮宣,女的叫林玉琦,在馬尼拉創辦一個「中國藝術中心」,培訓中國畫,再加自己創作出售,以此謀生。他們學的是嶺南畫派的畫法,曾師事香港嶺南畫派大家趙少昂。我本月22日應邀赴台北出席一個《閩台三傑》畫展開幕式,在介紹嘉賓時見到嶺南派名家歐豪年先生也到場,滿頭銀發,年過八旬。他工於山水,施先生的山水畫風與他相似。
  但施先生更善畫動物,尤以猿猴見長,形神兼備,格調不俗。他的夫人工小寫意花卉,畫熱帶蘭(胡姬)最佳。他們曾在1991年訪問廈大藝術學院,要我為他們寫評論,我見了他們的創作與教學情況,很受感動,寫了一篇蠻長的文章,肯定和讚揚他們在海外弘揚中國畫的努力與成果。那年訪菲,他們專程到雅典耀大學觀摩,嗣後帶我參觀菲律賓大學及其藝術學院。我也造訪過他們的藝術中心,為學員作圖示範,並贈拙詩云:
  傳播國畫喜豐收,桃李芬芳志已酬。
  功接鄭和千載業,南洋輸寶一扁舟。
  在菲律賓,靠中國畫教學與創作生存殊為不易,施先生夫婦可算是其中翹楚了。教學對象多數是華人富裕女性,因為她們才有足夠的閒暇和經濟能力「游於藝」,一般華人忙於謀生,根本難以染指。年輕華人則對此罕感興趣。
  施先生與其太太的藝術中心如此,我的另一位陳姓朋友也如此,他教的是書法。這位朋友是上世紀九十年代中後期才從泉州移民去菲律賓的,那次訪菲也見了一面,後來聽說返遷香港謀生,那裡教字畫相對容易一些。這次訪菲沒能見到施先生一家,有些惆悵。據說他們也已移居加拿大,投靠兒女養老。他們比我年長,老有所依,也令我欣慰。
  華人畫家自己創作書畫作品,要能進入市場才能養家,那就需要經常舉辦展覽才有機會出售。可是據朋友介紹,在菲律賓以及東南亞各地,中國書畫因為無法進入當地的主流社會,只能在邊緣地帶勉強生存,連展出場所,都不是正規機構而是商場飯店或會館。作品展覽更需依靠關說懇請有錢的僑領們捧場購買,實際等於接受救濟。
  有的僑領因為實在不耐其煩,只好派遣代表代送紅包禮金,卻不取作品,或雖取作品而棄若敝履,為此那位蔡太太才會視藝術家為乞丐。王勇曾經建議我趁在那裡,閒暇又多,製作一批書畫在馬尼拉辦展,他要幫我邀請僑領來捧場,我婉言謝絕了。以我的「共工」脾氣,豈能嚥得下嗟來之食?
  許多國內同行到東南亞辦展賣畫,都競相宣傳 「滿載而歸」。如果是那樣得來的收穫,乃自取其辱,還引以為榮。而為了便於在海外出售字畫,當地靠此維生的執業者,只能向低端發展,自己製作便宜低俗的行畫,或者到國內大量批發行畫,出去倒賣盈利。
  出國銷畫的內地畫家,自然也隨之低端化,否則沒有銷路。這樣就產生惡性循環,導致在海外看不到高水準的中國畫。無論是在東南亞,還是在歐美,除了極少數的博物館看得到優秀的古代中國書畫,只能在中餐館看到劣質的行畫,如我在威尼斯一家中餐館所拍到的。
  比較高端的中國畫在海外本來就很難生存,近年國外經濟普遍不景氣,很多移民海外的中國畫家紛紛「出口轉內銷」,回來爭奪國內市場。剩下低端畫家及其作品的營銷,在國際丟人現眼,讓世界像瞧不起「中國製造」的廉價貨品那樣,瞧不起中國畫。我每次在海外中國餐館就餐,遇見牆上掛著那種中國畫,內心就很糾結。
  然而平心而論,那些行畫家也需要生存,必須同情。而從另一個角度看,中國畫是朵很特殊的奇葩,在海外總是水土不服,難以成活。用它來畫外國事物,無論人物、山水還是花鳥,都難盡意。我在菲律賓嘗試過用中國畫創作當地山水,很不滿意,因此淺嚐輒止,回國後也沒再繼續。後來2004年又在荷蘭試過,也不理想。這種窘況,不是只有我才遇到,傅抱石、李可染那些大名家在國外的寫生創作,怎麼看都像西畫而不像中國畫。
  為此,中國畫要走向世界,路途還十分遙遠,這是我多年來的學術思考重點。中國畫不擅長寫實主義地寫生客觀自然,更適合運用一套成熟的藝術程式,借題抒發精神情感,需要作者具備更多綜合各種文化修養的「內力」,所以很難向外傳播。而西方繪畫的古典樣式像照相機一樣,可以忠實再現對象,起了照相機的實用功能,在照相機還未發明之前,就作為一種實用技術傳播全球,那是中國畫望塵莫及的。
  為此我認為中國畫應該先行發揮其實用的功能,來面向世界,像西畫的照相功能那樣吸引人,才有望推廣。那實用功能,就是我近年一直在鼓吹的保健功能。我在2008年赴美出席一個中國畫美學國際研討會上,首次對外發表這個意見,頗受關注,有家華人電視台還採訪了我。這回馬尼拉人文講壇再次發聲,期望引起更多的響應,相信中國畫會在人類日益關心自身保健的現代與未來,得到認可與流傳。
  這些當然都是後話。在1997年,我只能呆在雅典耀大學提供的公寓裡,享用國寶——

出國始終難解懷,異方風物與情乖。
揮毫欲遣客中悶,總是故園入畫來。

城市已居厭,何當遁遠縱。
石兄方可靠,祇友兩三松。

文明千古事,天地更悠悠。
寂寞秦時月,照殘漢塞秋。

霧樹煙山圖畫奇,不難技巧費心思。
潑開淡墨新天地,我寫他人未寫詩。
《為菲國友人作山水冊並題四絕句》
市井難尋影,林泉才見花。性雖高潔甚,知己遍天涯。
望月斜枝靜,立風疏蕊開。孤高非自賞,清氣送人懷。
《題梅花圖二絕》

都是那時自遣,等於自言自語,無可奈何。最後《思歸》了:

才到菲京便望歸,異邦風水事難為。

神州有我一方土,書畫之花種不疲。

  那時沒有想過還會再去菲律賓,後來卻也難免懷念那個遍地椰子樹的熱帶海洋國度。每逢電視報導菲律賓遭受風災水患,我就會特別關注,並惦念那裡的朋友們。王勇來國內辦事,途徑廈門過我一敘,我就感到好像離開馬尼拉不久。孰料一晃竟然已經16載,他由小夥子變成中年人,我則皤然成翁。再度訪菲,恍若做夢,因而不能已於言者,遂有雜記云焉。(終)
2013年聖誕節初稿於不動心齋
2014年1月5日定稿于歸云岫